木棉花盛开的傍晚,我走在南宁民歌湖畔艳丽的花丛中,坐在木棉花下,望着静静流淌的竹排溪,回想起一段难忘的时光。
彼时也是木棉花开时节,也是在壮乡首府南宁。那天上午,我带着女儿到单位去取资料。按照规定,我把女儿留在一楼,独自到二楼查资料。待我查完资料,办完手续,从二楼提着资料回到一楼办公室时,一位个子高挑、身材婀娜的少妇,正在和女儿玩得开心。经办公室覃阿姨介绍,才知道她是单位资深研究员喻如玉,搞民族服饰研究的专家。因为不熟,人家又是大美女、大专家,不便久留,于是我就带着女儿回家了。
当时女儿之所以跟着我居住在南宁,是因为那段时间,她母亲需要住村完成全村育龄妇女的计生任务,时间无法确定;而我从东兰调查回来后,恰好需要居家撰写调研报告,时间较充裕,就这样成为家庭主男。女儿从小懂事,独立性很强,自己在房间里玩耍,从不哭闹,父女俩相处愉快,平安无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有一天傍晚,我和女儿从菜市买菜回来,看见喻如玉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满头大汗的样子。我赶紧打开房门,把她请进家里。所谓家里,其实就是租住的房子,除了床铺和桌椅,还有女儿的玩具,其实没有几样像样的家具。女儿见到她格外亲切,就热乎起来。我趁机下了厨房,弄了两道简单的菜——清蒸鱼头和红焖豆腐,很快摆上桌子,于是请她一起吃饭。她没有犹豫,大方地坐上桌来,把女儿抱在怀里,像母亲一样先亲自尝试一下味道,然后再给女儿喂饭。女儿很配合,很快就吃完了一碗肉夹饭,便自个玩耍去了。见苗家人生活这般清淡,而父女之间却这般默契,她似乎很受感染。她将就女儿的碗,和我一起吃饭,边吃边谈了很多事情。夜幕降临的时候,她起身告辞,临走前低声地对我说:“这是我女儿的几件旧衣服拿来送给小桢,希望合身,并祝她快长快大!”然后她像一阵风一样飘然离开,留下善良女人特有的清香,让我迄今难以忘怀。
大约是一个多月以后,妻子从老家赶到城里看女儿。见到妻子,我才想起她那天送来的那个大包,于是拿出来交给妻子。妻子打开一看,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红包,里面是60元人民币,那时我的工资只有129.82元,可见这个数目的特殊意义和良苦用心。接着,将包里的衣服摆开,共有10套纯棉童装,说是旧衣服,其实都是半新的,洗得干干净净,有些磨破的地方,她用针线细细地缝补。看着这些衣服,妻子坐在那里发呆,眼里含着泪花。
当时调研报告没有写完,单位准我长假回到了苗山。大约是两个月以后,我再回到南宁,便全身心投入调研报告的讨论和修改中,由于我撰写那部分,材料不足,论据不充分,后来又作了较大补充和完善,最后才算完成了任务。这就是后来发表在《广西民族研究》1990年第4期的《广西东兰县长江乡壮族社会与文化》一文(作者为翁乾麟、俸代瑜、贾晔、李富强、邵志忠、陈家柳)。就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忙碌到秋天,直到妻子带着女儿来邕探亲,说起要送些土特产给她时,我才想起她,才急忙向同事打听她的住所和情况。当我得知她已经出国定居时,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妻子知道后,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通,说我连做人的起码礼貌都不会,真是读书读傻了。
我是一个苗家人,大学毕业来到南宁,无亲无故,脚跟未稳,工作和生活遇到很多困难,幸亏多得贵人相助,才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终于走到今天。从她的言行中,我感受了城里人对我们山里人的亲切关怀和悉心关照,感受了兄弟民族之间亲如一家、相互帮助的强烈愿望,感受了区直机关同事之间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支持的浓厚气氛。虽然她离开了南宁,但她高尚的品质、纯洁的友谊永驻心中。在我的书柜里,珍藏着她所写的《壮锦风格刍议》(《广西民族研究》, 1989年第四期)一文,每当有人提起她时,我便找来拜读一番,借此表达对她的思念与感激。其实,她那篇文章,我都能倒背如流,但每次读起,心中总泛起别样的情怀。也许,这就是人间的真情和友爱!
又逢木棉花开时节,月光下望着远方,我的相思又挂满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