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我和妻子从天津乘坐班车直赴保定,决定到白洋淀孙犁纪念馆参拜这位耸入云天的文学泰斗。而此时,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周年了。
曾经和无数的文学青年一样,我写过诗歌、散文和小说。但是,残酷的生活,最终逼迫我无可奈何地整天与没有情感的垃圾文字打交道。我常于惊梦中醒来:难道这就是我的归宿?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我曾多次试图将几篇习作寄呈孙犁先生批评,尽管获悉先生待人和蔼,特别热心帮扶年轻人,但因彼时我远迁穷乡僻壤凄凄惶惶教书,小心翼翼度日,终究不敢造次。1994年,已成为原所在地区党委机关报记者、编辑的我,再次燃起创作的欲望。我矻矻笔耕,准备拿出一两篇像样的散文呈先生斧正。但是很快,我就被人捅到分管副总编那里,“越界”和“不务正业”两棍子立马打得我七荤八素,不知东西南北。
滚滚红尘中,我一度分不出生命中的虚和实。好在,孙犁先生的著作总在我的行囊。于是,打起背包,再次唱起“路在脚下”的歌谣。
阅读先生三十年后感念先生,先生的人品和文品将恩泽我一生。这里要述的,是先生对父母的敬爱,对子女的眷爱,以及对人类的热爱。我想,这种爱是具有普世价值的人性,是一个作家之所以成为作家的先决条件。
“父亲是一九四七年五月去世的。春播时,他去旁耧,出了汗,回来就发烧,一病不起。立增叔到河间,把我叫回来。我到地委机关,请来一位医生,医术和药物都不好,没有什么效果。父亲去世以后,我才感到有了家庭的负担。我的旧观念很重,想给父亲立个碑,至少安个墓志。我和一位搞美术的同志,到店子头去看了一次石料,还求陈肇同志给撰写了一篇很简短的碑文。不久就土地改革了,一切无从谈起。”(孙犁:《芸斋梦余》,人民日报出版社,二○○七年一月第二版。)
这样的文字,暗含着怎样深沉的悲伤?有大爱的人,将不难体会。鲁迅先生不是说过,“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吗?
孙犁先生的爱女孙晓玲在《布衣:我的父亲孙犁》一书中,对先生的大爱有诸多记载。
“那天我们走进卧室,父亲正在旧木床上躺着,盖着一床薄棉被。我站在床头,极力保持平静地轻轻对父亲说道:‘爸爸,我婆婆殁了。’看见我们臂上的黑纱,父亲愣了一下,马上颤巍巍从床上起身,趿拉上地上的青布鞋站到我爱人前面,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很难过……’又看了看我,声音颤抖着说:‘这么多年,你婆婆待你就像母亲一样……’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眼里闪着泪花。看似严肃话语不多的父亲,内心是多么的炽热,对人是多么的有感情啊。”
在这本书中,孙犁先生弥留之际与女儿的一段对话,更是令人唏嘘之后心生无限温暖。我知道,顽强的先生即使走后,也要让他的言行,和他的作品一样永远温暖着所有的存世者。
又是一个清明节将至,草木新绿,百花齐放,悠悠白洋淀啊,春风南岸留晖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