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壮族姓名文化变迁看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形成与构建

来源:广西民族报网

作者:□ 李 佳^[1] 蓝梓方^[2]

发布时间:2026-08-18

附录:壮语姓名核心词汇田野调查数据表

(接上期)

(三)语言联盟与共同体建构:一体框架下的多元表达

壮语姓名词汇系统呈现“语言联盟”特征:语音层面大量借用汉语核心词汇,语法与表达层面坚守自身逻辑,形成“一体框架下的多元表达”。这一现象表明,壮族在文化交融中未丧失主体性,而是通过“选择性吸收——创造性转化”,使姓名系统既适配国家治理需求,又保留民族文化特质。

这种语言实践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从“自在”到“自觉”的微观见证:姓名作为基础身份符号,其词汇与结构的演变,记录了各民族在制度共享、文化互鉴中形成的共同认同,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活态语言证据。

四、交融机制:姓氏传播与文化认同的深度互动

姓氏普及不仅是语言符号的更替,更是文化制度、社会结构与价值观念的深度交融。壮族姓氏传播与文化认同建构呈现“政治推动—民间模仿—价值内化”的递进机制,深刻揭示中华民族共同体在边疆地区形成的历史逻辑。

(一)姓氏传播的途径与策略

1.统治者赐姓

政治整合与身份吸纳。自秦汉始,朝廷对壮族首领、土官赐予汉姓,将其纳入封建官僚体系与宗法秩序。这种“以姓统人”的策略,使被赐姓者获得与汉族士绅同等的社会地位与政治资格(如科举、任职),强化对中央政权的向心力。唐代西原蛮首领册封、明代“改土归流”中土司姓氏规范化,均体现国家通过姓氏实现政治整合的深层意图。

2.民间模仿取姓

文化趋同与主体性创造。汉文化传播推动平民阶层主动模仿取姓:部分直接选取《百家姓》常见姓(如“李”“王”“张”),融入主流社会网络;部分结合民族记忆创制汉姓。这种“创制性模仿”体现壮族的文化主体性——并非被动接受,而是按自身逻辑对汉姓制度进行选择性吸收。

3.姓氏的本地化适应

语言与文化的涵化。汉姓传入后发生本地化演变:“梁” 姓在壮语中读作“Liengz[liːŋ^[2]]”,与汉语发音差异显著(汉语普通话读“Liáng[liɑŋ^[35]]”,汉语西南官话读“[liɑŋ^[21]]”,粤方言读“[lœːŋ^[21]]”)却成为核心姓氏。这表明姓氏已从外来制度符号,转化为民族文化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

(二)文化认同的深化:从工具性适应到价值性涵化

1.工具性使用

社会适应的理性选择。姓氏传播初期,其功能聚焦实用性:登记户籍、参与赋税、应征服役,尤其是科举制度下,汉姓成为壮族读书人进入仕途的必要条件。许多壮族家庭主动请求冠以汉姓,其核心动机是获取社会资源与发展机会,反映边缘群体在主流体制压力下的理性适应。

2.价值性认同与涵化

宗法伦理的内化重构。随着儒家教育普及,姓氏超越工具属性,承载“敬宗收族”“孝道传承”的伦理意义。壮族士绅修纂族谱、建立祠堂、祭祀祖先,将祖先追溯至中原名门,构建“华夏同源”的族源叙事。这一转变标志着文化认同的深化从外在制度适应转向内在价值认同,姓氏成为承载家族记忆与道德规范的象征系统。这种内化与创造性吸收,正是文化涵化的高级阶段。

3.共同体意识的双向建构

姓氏认同本质上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成过程:中央王朝通过姓氏制度推动“大一统”认同,壮族民众则在接纳姓氏的同时,重构自身文化身份,形成“既融于中华,又不失自我”的复合认同,这正是文化涵化完成的内在标志。明清以后,许多壮族家族虽用汉姓,却在语言、习俗、信仰上保留民族特色,彰显文化韧性。

4.当代创新

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当代壮族命名呈现新趋势:部分家庭采用“汉姓+壮名”模式,兼顾国家认同与民族文化传承;数字化治理背景下,姓名标准化与文化多样性保护并行。这种创新延续了“多元一体”的历史逻辑,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鲜活实践。

五、结论:姓名文化变迁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逻辑

壮族姓名文化从“有名无姓”到“有名有姓”的转型,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其核心并非简单的文化“同化”,而是通过制度吸纳、语言调适、价值重构实现的文化整合与共同体建构,深刻揭示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逻辑。

(一)文化交融的核心路径:制度共享与语言多元的动态平衡

壮族姓名制度的演变,是政治整合与文化自主的辩证统一。中央王朝通过赐姓、户籍、科举等制度,将壮族纳入中华文化核心制度体系(如姓氏宗法、儒家伦理),形成“一体”的制度基础;壮族则在接纳汉姓的同时,以壮语语音重构命名系统(如“姓”ɬiŋ^[5]、“字”ɕo^[6]),保留“双轨制命名”“小名传统”等文化细节,维系“多元”的文化特质。这种“共享制度、保留特色”的动态平衡,既保障国家认同的统一性,又尊重民族文化多样性,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提供制度与文化双重支撑。

(二)共同体形成的内在动力:共享符号与“自在”认同的生成

姓氏作为跨族群的共享文化符号,使壮族参与到以儒家伦理为核心的中华文明共同体中。修族谱、建祠堂、祭祖先等实践,让“孝”“忠”“敬祖”等价值观超越族群边界,成为各民族共有的精神追求。壮族家族在族谱中保留壮语地名、传说与祭祀仪式,将汉姓与百越族源结合,形成“既属中华,又为越裔”的复合认同。这证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其基础与过程并非简单的“同化”,而是在持续的文化“涵化”中实现的“共生”,不是“消融差异”而是“共建共享”。

概而言之,壮族姓名文化的变迁,生动展示了“涵化”作为一种文化互动机制,如何通过制度整合、语言调适与价值重塑,在尊重文化主体性的前提下,促成新的共同体文化的生成。

(三)创造性转化的智慧:传承与创新的辩证统一

壮族对汉姓的接纳是充满智慧的“创造性转化”:既未放弃“名”的核心地位,又通过“姓+名”结构、“小名/学名”分层,构建适配汉文化规范与壮语逻辑的命名体系。这种智慧为当代文化传承提供重要启示:文化传承不必排斥外来影响,关键在于“以我为主、为我所用”;民族文化现代化不等于“去民族化”,而应在现代语境中激活传统基因;共同体建设不应追求“整齐划一”,而应在共享核心价值基础上尊重差异、包容多样。

(四)历史回响与时代使命:从微观符号到文明新形态

壮语姓名的演变,是民族交融史诗的微观缩影。它告诉我们:中华民族共同体不是抽象概念,而是由姓氏、族谱、礼仪等具体文化实践编织的历史现实。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深入挖掘这类共享符号的历史内涵,既能增强各民族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感与归属感,更能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深厚历史根基与情感纽带。

壮族姓名文化的历程启示我们:唯有在尊重差异中寻求共识,在交流互鉴中实现共生,才能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对姓名文化的再认识,既是对历史的回望,更是对未来的召唤——激励我们在文化自信中走向复兴,在共同体意识中开创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中国道路。

(五)时代延伸:当代姓名文化实践与共同体意识培育

进入数字时代,壮族姓名文化面临新的发展机遇与挑战:一方面,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推广使“姓+名”的标准化表达成为主流,户籍登记、学籍管理等数字化场景进一步强化了姓名的制度性功能;另一方面,民族文化保护政策推动下,“汉姓+壮语名”“壮语小名+学名”的双重命名模式更趋多元,如“黄娜春”(“娜春”源自壮语“nazcin[na^[2]ɕin^[1]]”,意为“春日稻田”)等命名,既坚守民族文化根脉,又融入中华文化整体。

这种当代实践延续了壮族姓名文化“多元一体”的历史逻辑,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鲜活载体:一是通过姓名中的文化符号(如稻作元素、自然意象),强化各民族对中华文化多样性的认知;二是通过“双轨制”命名,实现个人身份与民族身份、国家身份的有机统一;三是在跨民族交往中,姓名成为文化交流的“轻载体”,促进不同民族间的相互理解与情感联结。

(六)实践启示:从历史经验到当代路径

壮族姓名文化的变迁历程,为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三重实践路径:

1.制度保障

在规范中包容多样性。完善姓名登记管理制度,允许少数民族在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姓名的同时,保留民族语言姓名的登记与使用权利(如身份证、户口本标注壮语姓名音译或原文),实现“制度统一”与“文化多元”的平衡。

2.文化传承

激活姓名中的文化基因。挖掘壮族姓名中的历史记忆、伦理观念与生态智慧(如自然崇拜、家族伦理),通过校园教育、非遗传承、文化节庆等场景,让姓名文化成为民族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增强民族自豪感与文化认同感。

3.认同培育

以共享符号凝聚共识。以姓名这一跨民族共享符号为纽带,开展多民族姓名文化交流活动(如“最美民族姓名”征集、姓名文化主题展览),让各民族在了解彼此姓名文化的过程中,感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共同体理念,强化对中华文化的整体认同。

参考文献

[1]陈连开.中华民族研究初探[M].北京:知识出版社,1994.

[2]费孝通.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M].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

[3]广西壮族自治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广西通志·民族志[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9.

[4]蓝庆元.壮汉同源词借词研究[M].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5.68-75.

[5]李锦芳.壮语词汇与文化[M].北京:民族出版社,2010.

[6]梁庭望.壮族文化史[M].南宁:广西教育出版社,2000.

[7]潘其旭.壮汉文化互动中的姓名演变[J].广西民族研究,2015(2):102-108.

[8]王铭铭.文化人类学理论与方法[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9]张均如、梁敏、欧阳觉亚、郑贻青、李旭练、谢建猷.壮语方言研究[M].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1999.

[10]周建新.广西壮族姓名文化的社会变迁研究[J].民族研究,2008(3).


附录说明:

本调查数据分别由中国民族语文翻译中心的覃海恋女士(广西武鸣)、赵锋先生(广西宁明)、李龙芳女士(广西百色右江区)、黄雅琦女士(广西田阳)、韦国丽女士(云南广南)、吴尚兰女士(广西西林)、卢奋长先生(广西贵港)、蓝罗萱女士(广西上林)提供,河池市金城江区白土乡壮语为本文作者李佳和蓝梓方的母语,涵盖壮语北部方言与南部方言核心区域,数据经语言学专家校验,确保准确性与代表性。

(作者单位:1.李佳 中国民族语文翻译中心  2.蓝梓方 北京大学中文系)


编辑:实习生 石喜丹  复审:黄慧华  终审:蒙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