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州岑氏土司传袭探析 - 广西民族报网

田州岑氏土司传袭探析

来源：广西民族报网

作者：□ 黄明标^[1] 黄彦赫^[2]

发布时间：2026-07-09

摘要：土司制度是封建王朝在少数民族地区推行的地方政权组织形式和治理制度。通过探析田州岑氏土司的传袭脉络，可知田州岑氏为桂西地区原住氏族，岑氏土司政权的产生符合当时封建王朝实行的“以夷制夷”的羁縻政策。同时也了解到田州岑氏与桂西各地岑氏族群间，是同族分支、同族间接分支及其他史志记载与族谱记述相异的同族关联等多元分支形态。田州岑氏土司是顺应历史发展的产物，它从产生到发展，再到兴盛和衰亡，其实就是广西土司制度演进的缩影。对于田州岑氏土司传袭的探析，无论是对历史的追溯，还是对未来的展望，都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土司制度田州岑氏

我国古代封建社会推行的土司制度，是历代封建王朝对少数民族地区实行统治的一种政治手段，自唐朝的羁縻制度开始到清末，存在了一千多年。广西壮族土司主要分布在桂西、桂西北、桂南地区，这些土司家族主要有黄氏、赵氏、李氏、莫氏、韦氏、农氏、罗氏和岑氏。岑氏土司是广西最大的土司集团，田州岑氏土司是句町国之后，西林那劳岑氏官族形成之前，桂西最重要的壮族地方政权，自北宋到清末存在了八百年，其支系遍布右江流域各县，田州是岑氏家族的发祥地。研究壮族土司制度的发展历程，以及西林那劳岑氏官族的形成脉络，必然要追溯、研究田州岑氏土司。

一、田州与岑氏

田州，今田阳区田州镇。田州作为一个行政区域始于唐朝，秦为象郡地，汉属郁林郡。右江流域历史上的第一个建制县——增食县，于汉武帝时期（公元前140—前88 年）设置，治所在今田阳区田州镇境。两晋时郁林郡分置晋兴郡，增食县属晋兴郡，易名增翊县，田州仍为县治。隋弃其地，唐置田州，大历年（766—779 年）降羁縻州；宋仍为羁縻州，隶横山寨。元升为路，明改为府，嘉靖六年岑猛冤案后降为州。清光绪元年（1875年）五月十一日改土归流，划出田州东部置恩隆县，县治在今田东县平马镇。其余全部并入奉议州，只留下州城仍称田州。奉议州治在今田阳区田州镇兴城村旧城屯。

岑氏家族为桂西名门望族，北宋崇宁年间始置土田州，是桂西岑氏土司网络中心。“土司”，田阳壮语称为“saeqdoj”。“土官”则包含机构名称和土官宦官官名两个涵义。土司作为机构名称，是指自元以来置于少数民族地区、由土官为世袭长官的地方行政机构的统称；作为土官宦官官名，是指元、明、清及民国时期，由少数民族地区首领世袭担任的各级文武土司长官的统称。

关于岑氏土司的族源问题，长期以来存在两种不同观点：一种认为是外族迁入；另一种认为是原住民族。其中持“外族迁入”观点的又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岑氏源自浙江余姚，另一派则认为系七源州内附族群。岑氏族人普遍认同第一种观点，主张先祖源自浙江余姚县。《田州岑氏源流谱》及清光绪《岑氏源流世谱》明确记载：“我岭右岑氏来自浙江之余姚”，始祖为岑仲淑，“仲淑公仕宋，为麒麟武卫上将军。随狄青武襄公来粤西，征侬智高建功，事平，留公治永宁军，封粤国公，家于邕管。凡岭西有岑氏者，皆自公始也。”

从岑氏族谱记载来看，岑仲淑源自余姚的说法似能成立。但将族谱与正史对照，却有颇多疑问。其一，浙江余姚县没有岑仲淑这个人。1990年春，笔者专程赴浙江、江苏、上海考察瓦氏夫人抗倭史迹，同时就岑仲淑是否来自余姚县的问题，走访了浙江省地方志办公室、省民委，到通志馆、档案馆、图书馆查阅史志资料，并与当地史志、史学专家交流探讨，均未发现浙江历史上有位官居麒麟武卫上将军、在平定侬智高之乱中立大功而加封“粤国公”的岑仲淑，此外，浙江余姚地区岑姓亦极少，历史上余姚仅有二位岑姓人氏载入史志：一为岑全，博古通今，当地有名文人；二为岑乾，名驰一方的棋手，堪称浙江第一棋子。从二人的地位及影响来看，相较于“粤国公”岑仲淑只能算作后辈，而后辈能载入县志、省志，身为“粤国公”的岑仲淑却榜上无名，显然不合常理；其二，岑氏族谱说岑仲淑随狄青到广西征讨侬智高，赴桂前已任“麒麟武卫上将军”，战后因功封“粤国公”，留任治理永宁军、镇守邕宁。但据嘉靖《广西通志》卷59《外志》载，随狄青到广西征讨侬智高的将佐中并无岑仲淑之名。返京后，朝廷对参战将领论功行赏，岑仲淑仍然榜上无名。从当时宋仁宗对狄青诸将的封赏情况来看，连将帅名单中都无记载的岑仲淑，绝无可能获得素来“吝啬”的宋仁宗赐予“粤国公”这一高阶封号。因为“国公”爵位通常仅封赐给皇亲国戚，岑仲淑与皇室无任何牵连，即便功劳卓著，也不及狄青、孙沔、余靖，根本不可能获得“国公”这一尊贵封号。既然将帅榜无名，封赏无缘，那么所谓“随狄青赴桂”的说法便无从谈起。由此可推断，岑氏始祖应为桂西本地人，其后人自然也并非外来族群。

关于“七源州”内附的问题，白耀天先生在其《壮族土司族谱集成》中认为，七源州在今越南谅山省七溪，唐宋置，隶邕州都督府。北宋元丰三年（1080 年），七源州岑庆宾率族人迁徙内附，移居于今凌云县，另建七源州，为泗城岑氏始祖，而田州、镇安岑氏支系均为泗城岑氏分支，岑翔非田州岑氏始祖。这个观点很难让大家接受，尤其不为岑氏族人所接受。因为已知各个版本的岑氏族谱及其他史志中，均鲜有岑庆宾为桂西岑氏始祖的记载。学界较为一致的看法是，岑氏家族是桂西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族。

首先，从人类发展史来看，桂西右江盆地是我国岭南地区古人类最早的发祥地之一。早在80万前年，右江盆地就已是古人类主要活动区域。后来虽然有过迁徙，但该地区的古人类活动从80万年前一直延续到农耕时期，均没有出现过文明断代。这一结论，可从田阳那赖遗址的考古发掘成果中得到印证。那赖，位于右江南岸山脉前沿台地，是田阳区田州镇兴城村那赖屯与那坡镇六合村绿碧屯的结合部，是有文字记载的田阳区最早城邑所在地，始于唐宋时期，遗址面积约5至6平方公里。2005年6月至次年1月，广西文物考古研究所、田阳县博物馆联合对该遗址进行考古发掘，发掘面积3000平方米，出土遗物标本有明清瓷片、宋陶网坠、新石器时代的磨制石器石斧毛坯、薄刃斧，以及与玻璃陨石共层位的手斧15件，玻璃陨石二百余颗。那赖遗址不同时期丰富的出土文物，充分证实这里是壮族先民世代生产生活的地方，在这个延续下来的人类群体中，理应包含岑氏的先祖。

其次，岑氏土司为外来民族的说法，与历代封建王朝推行的“以夷治夷”政策相悖。朝廷遣官到少数民族地区工作，显然已被当时的历史环境证实，是行不通的。所以，唐朝总结了前朝的经验教训，推行“以土治土，以夷治夷”的羁縻政策，起用民族地区的大姓首领出任土官自行管理。如果岑氏不是桂西地区的原住民族，朝庭怎么会委以土官职衔？即使朝庭委派岑翔来了，世世代代居住在田州的土著人又怎能接受？再加之生活习俗的差异与语言不通，即便岑翔是来自苏杭地区的外来者，恐怕也难以立足，更遑论长期任职。其三，岑氏土司为桂西原住民族，史书亦有文载。《明史》卷318《广西土司》载：“……自唐宋以来,黄、岑二氏代居其间，世乱则保境土，世治则修职贡……”《明史》的这段文字有权威性，证实自唐朝起，岑、黄二氏便是壮族地区的土官，是当地的原住民族。

二、田州岑氏土司的产生

岑氏土司的产生和其他少数民族土司的产生一样，是封建中央王朝实行“羁縻政策”的产物。历史上，它曾经为国家统一、社会和谐、民族团结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田州岑氏土司产生的历史背景，与其他地区各民族土司产生的历史背景有共性，也有其特殊性。

共性方面：首先，中国的封建社会发展到唐朝时，虽然已进入鼎盛时期。但是，由于国家版图大了，中央对边远地区的管理却鞭长莫及，文化教育难以传入，导致这些少数民族地区思想文化教育落后，接受不了中原地区先进的思想和生产经验，致使社会严重滞后。其二，少数民族居于边远山区的崇山峻岭，草木遮天，毒蛇猛兽昼夜出没，加上交通不便，气候多雨阴湿，獐疬流行，不少朝廷命官及中原汉员一到岭南，就染上疾病而死。据韩愈《黄家贼事宜状》文，唐元和年间，朝廷发江西400人戍岭南，一年间因疾疫而死者300多人。又从岳鄂地区调300人戍岭南，亦死亡大半。因此，当时中原汉官对岭南地区谈虎色变，岭南成了朝廷流放失意官员的地方，柳宗元流放柳州就是一例。其三，长期以来历代封建王朝奉行对少数民族的歧视政策，助长了少数民族地区对朝廷汉官的逆反心理。朝廷将岭南地区称为南蛮，称壮人为獠人、俚人，壮族被视为徼外蛮夷，陋风鄙俗，言语侏离，不可教化；限制壮人子弟入学读书、参加科举考试；土人不得擅自进入汉族地区等。嘉靖34年（1555年）田州瓦氏夫人赴江浙抗倭到达江苏丹阳县，丹阳“县尹避而不出，居民又闭门不纳”。在苏州，苏州府“依祖宗旧制，狼兵不许入城。”由于历代封建王朝实行的这种人为的民族隔阂政策，加上民族风俗不同，语言不同，古时朝廷命官很难在民族地区开展工作。

特殊性方面：第一，岑氏土司拥有一支训练有素、强悍的氏族武装。唐宋时期，田州地方首领并非岑氏，而为黄氏。从族群规模来看，黄氏族人至今仍遍布广西，在田州地区更是根基深厚、人口众多。但自南宋以后，黄氏势力逐渐衰落。为何拥有绝对人口优势的黄氏，最终不敌人数远少于自身的岑氏？根本原因在于氏族武装不如岑氏。就战斗力相比，岑氏武装集团要比黄氏强大得多。岑氏土兵不仅人数众多，而且训练有素，还有一套后来被明代郑若曾高度评价而收入抗倭兵书《江南经略》的《岑氏兵法》。作战时，岑氏土兵人人使用两种兵器，口含利剑，手执弯弓，作风威武强悍，能以少击众，秉持“可死而不可败”的信念。黄氏始终未能组建起这样一支精锐土兵，面对岑氏这支极具威慑力的武装力量，宋、元王朝不得不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以岑氏取代黄氏执掌田州。第二，特殊的边疆地理环境，为田州岑氏土司提供了戍边守土、创造辉煌的平台。田州地处祖国南疆，边境地区时常受交趾侵扰，朝廷急需一支战力强悍的本地土司武装镇守南疆、抵御外敌，田州岑氏土司自然成为不二之选。于是，岑氏土司主政田州伊始，朝廷便诏赐岑氏“世守西土”的历史使命。从北宋崇宁五年（1106年）开始，到清光绪元年（1875年），近八百年间，岑氏土司不忘使命，世代戍边守土，除了后面的两代年幼土官外，历任土官均亲自率兵征战，无一人例外。例如，第十六世土官岑大禄，五岁时便跟着曾祖母瓦氏随征抗倭，接受战火的洗礼。主政田州的22年间，他有17年都应征带兵打仗。岑大禄的儿子、十七世土官岑懋仁，在安南“寇犯边境”时，应朝廷征召出战，大败进犯下雷诸州之敌。此后又多次出征，战果累累，被授予参将衔。岑懋仁的曾孙、二十世主岑应祺，在位四十余年，五次应征出战，四次获军功加一级，两次被记录嘉奖。为表彰其功绩，朝廷特意从田州西部分出198个村，设立“田州分州——阳万州判”，任命岑应祺的季子岑洁为州判。岑应祺的长孙岑宜栋，以祖辈为榜样，为国戍边。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交趾进犯边境，岑宜栋出征安南，交战中“被贼围绕，实系受伤，又复策马陷敌，临阵捐躯”，诏赐修建昭忠祠，以表彰其忠诚气节。

瓦氏的晚辈裔孙们，皆在戍边守土的战场上英勇杀敌，为国立功，让岑氏家族声望日隆。而瓦氏自己年近花甲代重孙出征抗倭，打破倭寇不可战胜的神话，功勋卓著，被朝廷两次诏赏，并特封为二品夫人，成为中国古代历史上著名的民族女英雄，也铸就了田州岑氏家族的辉煌。

三、田州岑氏与桂西各地岑氏之关系

田州及桂西各地岑氏起源无明确史载。如果以北宋崇宁五年（1106年）朝廷赐授岑翔为田州沿边溪峒安抚使算起，田州岑氏历史要比桂西其他岑氏家族早，应该算为老大。事实上，桂西大部分的岑氏族人与田州岑氏为同族分支。正因为田州是桂西岑氏大本营，所以历史上便多次发生了各支系联合攻打田州、争夺霸主地位的事件。田州岑氏与桂西其他岑氏的关系，大体上分为三类：同族分支、同族间接分支、族谱与史志记载有异的分支。

（一）同族分支关系。据《田州岑氏源流谱》、清《岑氏源流世谱》记载，与田州岑氏同族分支的州、峒有：泗城州、思恩州、武靖州、上隆州、恩城州、安隆州、阳万州判以及香炉、那沙、那岜、仑庄、那逻、楞村、婪凤等支派。

泗城州：与田州同族，元明为州，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升府。一世祖岑恕木罕，系田州四世祖岑世兴之季子，元延祐年间分封于此，传袭十六代380余年，清雍正五年（1727年）改土归流。

思恩州：田州同族分支。元延祐年间，田州岑世兴次子岑阿剌兰分封思恩，为始祖；明洪武二年（1369年），田州岑伯颜次子岑永泰授思恩州知州，无嗣，由弟岑永昌袭职。思恩正统四年（1439年）升军民府，弘治十八年（1505年）改土归流，传袭八代150余年，前三代土官直接由田州分派。

武靖州：明成化三年（1467年）设州。田州十世祖岑绍季子岑铎（岑镛之弟，原上隆州知州），因获重罪，奉命率两千狼兵驻守并执掌武靖州，为始祖；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田州十三世祖岑猛长子岑邦佐袭职。武靖州岑氏传袭五代，清乾隆年间前后改土归流。

上隆州：始建于宋。明洪武十九年（1386年），田州七世祖岑伯颜遣长子岑永通分封知州，为始祖，后岑永通返田州袭父职，由次子岑琼继任，岑琼无嗣，其母陈氏于宣德四年（1429年）袭职，陈氏去世后无继，田州十世祖岑绍季子岑铎接任，后因罪被遣往武靖州，上隆州废置。

恩城州：元大德五年（1301年），田州四世祖岑世兴遣其四弟世隆移治恩城，为始祖。岑钦，十世祖岑绍之第五子、十一世祖岑镛胞弟，恩城州土官岑烈故绝，钦于明景泰年间出继知州。成化十九年（1483年），岑钦联合泗城州岑应攻打田州，瓜分田州地盘，大掠府库。后岑钦父子杀岑应父子，又被岑应弟杀。其孙岑桂佩袭职，弘治十八年（1505年）投思恩府岑浚，被诛，失印，恩城废，并入田州。

阳万州判：清乾隆七年（1742年）置，由田州二十世祖岑应祺二弟岑应祎之子岑洁分领，为始祖。《田州岑氏源流谱》载，岑洁为岑应祺季子，但《清高宗实录》卷168记载，岑洁为岑应祺二弟岑应祎之子。因岑应祎屡立战功，朝廷为表其功，准其子岑洁分领阳万。阳万州判传袭八代：二世岑宜擀（乾隆二十四年袭，四十三年卒）、三世岑熙（乾隆四十三年袭，嘉庆十六年卒）、四世岑裕坦（嘉庆十六年袭，二十五年卒）、五世岑铭（嘉庆二十五年袭，道光二十二年因八角山之乱被废），岑铭之弟岑镇代理州事，六世岑润青（岑铭长子，岑镇死后袭职）、七世岑世辅（岑润青继子）、八世岑琨（岑世辅之子），光绪五年（1879年）改土归流，传袭138年。

安隆长官司：宋为峒，元为寨。元致和元年（1328年）以田州四世祖岑世兴之弟岑世忠分封峒长，为一世祖。明洪武元年起，由泗城州土官岑善忠之次子传袭分领，此后近三百年间，泗城族人及分支之间同族操戈，互相残杀。清康熙五年（1666年）废置，改置西隆州，设流官，前后338年间传袭十任。

（二）同族间接分支。主要有利州、上林长官司，绿弘支派。

利州：宋置。一世祖岑志良无嗣，二世由泗城州知州岑振兼管；三世岑颜（岑振之孙）于明永乐元年（1403年）袭职，正统七年（1442年）被泗城土官岑豹杀害夺印，嘉靖二年（1523年）并入田州。

上林长官司：明永乐七年（1410年）置，由泗城州土官岑善忠季子岑子成任长官，后因泗城同族劫掠攻杀，明万历年间并入泗城，清康熙五年（1666年）改土归流，设西林县。

绿弘支派：一世祖岑秀，为婪凤支派岑邦辅（田州十三世祖岑猛季子）之长孙，分居绿弘。

（未完待续）

编辑：实习生潘建星复审：黄慧华终审：蒙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