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远嫁他乡的大姐给我打电话，问今年家里哪天做清明仪式，想回来给爸爸扫墓。

时间确实过得快，尚未从热闹的牛年春节氛围中回过神来，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又已悄然临近。香烛袅袅，墓幡飘飘，这个属于缅怀亲人的节日，寄托哀思成为此时的主题。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兄弟姐妹都会不约而同地从各地赶回老家，为逝去的先人们除一把草，烧一支香，上一抔土，表达缅怀之情。大家聚集在爸的坟前，烧香燃烛，摆上鸡、肉等供品，斟上几杯爸生前爱喝的烧酒，然后蹲坐坟前，陪他说说话，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也不感觉孤单。

往往这时，小时候爸带我们扫墓祭祖的情景就会从眼前掠过，历历在目，仿佛还在昨天……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那个生活条件艰苦、物质极为匮乏的时期，清明节扫墓祭祖的事成为爸的一块心病。因为家里不富裕，兄弟姐妹多，柴米油盐的开支已让家庭生活变得十分拮据，购买清明节的必需品更是给家里增加不小的负担。

虽然困难，但扫墓必备的祭品依然一样不能少，这是规矩。

每次都是爸带着我们去扫墓。扫墓当天，爸总是一大清早就开始张罗，香烛、纸钱、黄色饭、酒、肉、盐、碗、筷，杯子等，家里能准备的都一一准备好。然后找来一个带提环的竹篮，将这些东西装到里面，再用半张芭蕉叶倒扣在篮子上，盖好。

准备就绪，爸操一把长约1.5米的月刮，既是除草工具又可以当扁担使。他将月刮一头穿过竹篮的提环，将篮子挑起，置于肩后，以肩膀为支点，前面另一头用手摁下使之平衡，像挑个单边的担子，晃晃悠悠的就出发了。我们也各自带些小工具，柴刀、镰刀、小锄头之类的，戴上草帽，屁颠屁颠的紧跟着爸。爸像只领头羊，领着我们一群小羔羊行走于山间小道上。

到了墓地，爸让我们先把坟前清理干净，把四周的草铲除，然后将芭蕉叶铺展于墓碑前，将携带的物品摆上。烧几柱香，倒酒，给坟上添一些新土，插上幡纸，让我们一一虔诚的叩头行礼祭拜。等香烛烧过一半，再将纸钱焚化，最后鸣炮祈祷，扫墓的仪式才算完成。

我们家总共有祖坟九个，最后扫的是爷爷的墓，这是爸的习惯。基本仪式完成后，我们通常多坐一会，围在爸身边，倾听他给我们讲爷爷过去扫墓的故事。那时候生活困难，祭品和香烛都买不起，更别说肉了，能在坟顶换张新砂纸已是一种奢侈。为此，民间就流传这样的一首歌谣：清明时节，扫墓祭祖；有肉敬肉，无肉敬汤；有香烧香，无香烧米糠。他吟唱给我们听，从那时起，爸的话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的心上。

记得有一年，为了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春季开学能顺利上学，爸借遍了整个村屯，才勉强凑齐学费。转眼间清明节就到了，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扫墓买肉祭祖的钱没有着落，作为一家之主，爸为此事犯了愁。

没有煮肉当做祭品供奉祖宗，这在我们老家是不孝子孙的行为，爸不能落下这样一个骂名，因为他一生尽孝，一直都是家族中的不二楷模。

实在没有办法了，扫墓那天，爸从厨房的火灶上摘下家里唯一的一块腊肉，洗洗，炖熟，装碗，然后翻箱倒柜，找些家里平时节约剩余的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装到篮子里，我们就轻简出发了。

用腊肉来供祖，这在我们那一带是闻所未闻的“怪事”，根据当地风俗，祭祖必须是煮熟的鲜肉或者公鸡，从没有人用腊肉去供奉祖宗。但爸认为，腊肉毕竟是肉，是荤菜，总比没有肉好，况且这是家里唯一能拿出来的祭品了，祖宗一定不会怪罪我们不孝的。

于是，一次绝无仅有的腊肉祭祖仪式在我们家悄然上演，除了我们家里几个姐弟，没有外人知道。

一路下来，扫完爷爷的坟墓，清明活动也算比较圆满。以往，扫完墓，我们坐下来解乏，听爸讲讲故事，但这次，爸不讲故事，只见他蹲在地上，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用衣袖将刀口拭擦干净。接着，他按住碗里的腊肉，刀子一划，割下一半，接着切成小块，再用碗将黄色饭等分，分别送到我们手上，并示意我们分享。

爸的行为令人惊愕的同时，又令我们感到惊喜，接过腊肉黄饭，我们几个不禁欢呼雀跃起来，久不沾肉味了，能吃上腊肉成了我们一种奢望。我们几个抓起碗筷，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爸则倒一杯酒，一边慢慢斟饮，一边津津有味地品着腊肉，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那一刻，腊肉那浓郁的香味，以及淡淡的农家米酒香气，和着我们姐弟几个的说笑声，在山坡上肆意弥漫，好不惬意温情。

晚上回家，妈看到篮子里的祭品残缺不全，腊肉面目全非，惊问怎么回事，我们面面相觑，没有回答，突然都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悦、爽朗。

自那以后，清明节煮腊肉祭祖，墓前小聚餐逐渐成为我家清明活动一个不言自明的约定。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家里的生活日渐好转，爸也坚持在清明节祭扫活动时供祭腊肉，他希望我们忆苦思甜，记住过去的苦，珍惜现在的好。这成了我们家的优良传统，我们深深理解爸的良苦用心。

十年前，在一个鸟语花香、万物萌芽的黄昏，爸踏着一缕七彩的晚霞，告别了眷恋的故乡和深爱的儿女们，飞进了大山深处，成了山里的神仙。那个曾经带领我们去扫墓的伟岸的男人，如今成了我们清明祭扫的对象。

今天，是进入清明的第一天，约定时间，我通知兄弟姐妹们回来给爸扫墓。所有人携家带口应约而来，各种丰盛的祭品摆在爸的坟前，应有尽有。

像往常一样，我煮好了一挂精选的腊猪肉，毕恭毕敬地摆到他坟前的芭蕉叶上，供祭他。在香火袅绕之间，腊肉的香味飘满山坡。蹲坐下来，我开始给孩子们讲述爸清明扫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