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时的年味,离不开一个“吃”字。
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父亲就离开村庄,进城成了最早的一拨“农民工”,只留下母亲和我们在田野里劳作、守候。通常要到腊月廿二小年夜前夕,父亲才会归来。
他背一只蛇皮袋,除了装自己简单的衣物行李,也装一些城里才有的新奇吃食。比如几枚苹果、一包大白兔奶糖、一盒奶油味的夹心饼干……
似乎随着父亲的归来,随着那些新奇的吃食抵达我们的舌尖,年味才拉开了序幕。
父亲会去圩镇买回大块的腩肉,自己琢磨着做本地特色菜——扣肉。他是个聪明人,去看别人做几次就出师了。他扎着围裙在灶间忙碌,一边忙一边念叨:“你妈就喜欢吃扣肉!”那繁复的过程我至今没记住,却记得小小的厨房里花生油与猪肉互相交换着香气,在灶膛里的火苗催生下,奢侈热烈,仿佛要将一年的清苦都弥补回来。有时候我正专注于看顾灶火,父亲却示意我认真看他在蒸好的肉块上扣上另一只大海碗,然后眼疾手快地一翻,肉块从此碗迁移至彼碗。撤去此碗,彼碗中整整齐齐,就是一座弧形的棕黄色酥皮小肉山。父亲让我看碗沿上并无一滴汤汁溅出,说:“需得眼疾手快。”言语举止中颇为自得。
母亲则洗净菜篮,拆去弯弯长长的两条篮耳,且采回芭蕉叶铺入篮中,再倒入调和好的米粉。米粉含有糯米、粳米,还加了黄糖浆。然后入锅蒸。一段劈不开的老树根烧完,锅盖下便溢出白色的水汽,同时也溢出了年糕的香甜。那年糕是文雅称法,我们乡下自叫它“大笼助”。别人家大笼助蒸熟放凉后,软硬适中,可以拿菜刀切成一块块,再薄油略煎一下,甜糯中带点油香,更添一重风味。而我母亲做的大笼助总是比例不对,隔好多天都是黏黏软软的,只能用筷子搅着吃,像吃麦芽糖。父亲笑话她手艺不精,母亲便嗔道:“谁会做这个!还不都是因为你爱吃!”
至于孩子们喜欢吃什么,似乎是不重要的。其实我们馋了一年,父母折腾出什么吃食,都香得很,包括年夜饭上的白斩鸡、煲猪肉、酿豆腐皮等。
正月初一吃汤圆,也是我们村的传统。一大早在四野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醒来,我们都赖在温暖的被窝里,枕边是守岁至凌晨时父母给的红彤彤的压岁红包。那时于睡眼惺忪中,常听到父母在厨房里做汤圆的动静。母亲性子急躁,一只小小的粉团在她手中三搓两搓,总是破皮掉馅。如是者三,母亲便失去耐心,说:“我做不好,还是你来!”父亲便笑她:“人家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是心急做不了小汤圆。你负责烧火吧,我来!”
如此听着,我们渐渐又蒙胧入睡。不久便被母亲一个个点名唤醒:“起来吃汤圆咯!”大家骨碌爬起,奔向厨房,奔向那一碗碗圆圆胖胖、甜软糯香的汤圆。新的一年,便这么圆满、甜蜜地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