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一定的年纪记忆力就会开始衰退，我想趁尚未糊涂，慢慢回忆记录下一些过往。

我从小生长在山区农村，家境贫寒，村上我那一代人没人上过幼儿园学前班。

小时候我是一个小胖墩，矮圆肥短，村上的人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爷长”（壮话圆矮胖之意）。

在我们村里，无论男女，出生后都会请个师傅来登记生辰八字并起小名，而且大多是壮话名字，有好多音是无法译成汉字的。大名一般到上学时才请老师或者有文化的人帮起。所以，在壮族地区现在尚有些长辈没有大名，常常看到的李卜X、刘乜X、罗日X、张的X……这些就是没有大名的。“卜”就是壮话父亲的意思，比如“卜牛”就是牛的父亲；“乜”是母亲的意思，“乜柳”就是柳之母亲；“日”是壮话对男的指称；“的”是对女性指称。

我6岁那年，就要报名上学了，母亲把我领到离家一公里的学校，这是一个教学点，只有一个老师。简老师家在隔壁村，他一直在这个教学点教了数十年，我家四兄妹都是他的学生。

教学点只有一间教室，共有一二两个年级，简老师是全科教师，布置一年级写作业，就接着给二年级上课，如此轮流交替开讲。

母亲是个文盲，她只好请简老师帮我起个大名。她说，这娃在家很捣蛋的，家里的板凳全让他当车来拖推，基本上没有哪张是好的。一旦批评他就像天上的雷公一样怒发冲冠，还把板凳举过头顶直接摔地，这回送来学校请老师好好管教了。

简老师听后灵机一动：“哎，有了！就叫黄雷！”我很感激老师给我起的这个名字，也感恩母亲对我的言传身教。

母亲是个能干的人，在我心中她是一名勇者。她很拼命，在挣工分的年代，干活做事总不输给男的。不仅把公社分到的四份责任田耕种得很好，而且还向山开荒造地。她说，别人家的孩子上学总拿个芋头啃着走，我开个荒也种种，不能让孩子看着别人流口水。

母亲的经历很坎坷，不服输是她要强的性格特点。

从小听母亲说，家门口河里的鱼特别多，但穷人家是吃不起的，因为没有油煎。从记事起，每次有鱼吃时，母亲总是吃鱼头，把鱼身让给我们吃，她说她爱吃鱼头。其实，谁不知道鱼身肉厚呢。

母亲没有上过一天学堂，小小的年纪就挑起家里的重担，她性格倔强从不服输，驾牛耕犁，下河捞鱼，垦荒造林……样样都是行家里手。母亲还心灵手巧，针线裁缝活做得很好，我们四兄妹小时候的衣服全是她自己裁制的。

母亲记忆力超好，我一直自叹不如，非常敬佩。虽然未曾上过学没有文化，但一直到现在，却尚能清晰地背诵“老三篇”、毛主席语录等。

母亲在家中排行老大，什么活她都得干，也因为这样，她变成一个很干练、坚强的人。生活和环境很能培养锻炼人，由于母亲记忆力好，最高指示和语录，她不光能背，而且还能运用在生产生活中。

参加活动多了，母亲自然而然地记住一些文字，如今已近80岁的她竟然能识近千个常用汉字，阅读一般的布告通知及小宣传单不成问题。

母亲还是个山歌王，不仅山歌唱得好，而且还是一名歌师。编歌对她来讲，信手拈来。母亲不仅编得快，而且用语生动深刻且应景达意，当中还有韵律及多种手法。在我们当地十里八乡，哪家有婚娶、生娃、入宅、上梁等大事，特别是婚娶时的对歌，非母亲到场不可。一般情况下，这种场面对方都很难唱赢母亲。

母亲的山歌内容类别涵盖很广，有养育歌、孤儿歌、婚娶歌、连情歌、背带歌、生辰八字歌、入宅歌、功德歌、劳动歌、丰收歌、仪式歌、时政歌、斗智歌、辛苦歌……品种多，唱法多，且运用的各种修辞手法也很绝妙。耳濡目染中我发现有很多韵脚和韵律和书上讲的一些规律有所不同，有类似骈文、比兴，有诸多韵还跳出了常规，甚至有些是从句尾用反语反句，有些是前句尾字压次句首字或二、三、四字，有的还在一句中呈现几次反句，相当有难度。

随着我们四兄妹长大上学，家里开支越来越大。20世纪90年代初，母亲只好学着做生意补贴家用。她从这个乡收购一些米油之类的，再转到另个一个乡去卖，赚上一些差价。每个街日回来都能捎回一两斤猪肉，母亲觉得既满足又高兴。

母亲的生意是个苦力活，几百斤的米油，她一个人扛着上下车。当时村里人往来乘坐的都是后驱动的拖拉机。一大早几个同行同包一辆车，不论寒暑雨雪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生怕母亲这样“扒车”太冷，我把在校时的一件皮衣给她穿上。这件皮衣让她又得了一个外号——“霸皮衣”（壮话意为穿皮衣的大妈）。

母亲一生艰辛，但对人仁慈友善。收米油从不短斤少两，而且很讲信誉，群众都乐意卖给她，有些还专门预约着等“霸皮衣”来再卖。这样的“飞车党”母亲当了好些年，估计也赚了几个小钱，但她全都用来供我们读书了。

如今，我们四兄妹都在外工作，母亲不习惯进城，一直住在农村。一旦空闲，我都会回家和父母吃餐饭，尽可能一月一次或两月三次。每次回家，一接到电话，父亲便第一时间往鸡圈跑，捉土鸡给我吃。每次回老家，父母总是让我吃饱了又还打包一两只土鸡带走。

我的老家就在世界长寿之乡巴马的源头，是世界地质公园，也叫世界寿源，风光秀美，是个养生养老的好地方。这里民风淳朴，气候宜人，物产丰富，食材特好。比如，我家的土鸡只需加水加盐烹调，连姜丝都可不用，汤清味鲜肉嫩赛仙汤。为了让我们有吃有拿，父亲还特地在田头起了个专门的“鸡房”，说确保给养平衡。

母亲识礼讲礼要礼。她说我们四兄妹都不在家，平日生活生产等，村上的人对家里特别照顾，凡有粗重累活及一些农事，诸如耕犁收割等，大家都经常随手给予帮忙，而且都不收取任何费用。每一次，母亲都会电话向我一一讲述。每每谁谁家有啥事，母亲都会亲自到场，当有重大要事，都会要求我们几个孩子赶回参加，说要知恩图报。

母亲年事渐高，但身体还硬朗，思路也清晰，记忆力也还很好。前两年还学会用微信，天天在微信群里传教山歌，有时候唱得入迷一直唱到三更半夜。每次回家，我都和闺女讲，奶奶的这些山歌是个宝，有时间要多向奶奶讨教。我给母亲买了“小蜜蜂”和录音笔，请她在方便时把她会唱的山歌全部录音保存下来，待我腾出工夫再好好地整理编译，这一定成为传家宝，也会为民族民俗民间文化添砖加瓦，提供研究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