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不同的地方，驻村。这些地方

拥有花骨朵般健朗的名字：温和，江栋，龙马

我曾在美好的时光里

错过一些美好的事物——

山冈上青藏色的鸟群，十一月漫山遍野的

红枫……还有存活在泥土底部的

粮食的恩养

我错过那些田间地头的美，错过一首藏头诗

错过相通的村落，相闻的鸡犬

错过三月的山歌和九月的爱情

而今天，正值冬至，在我驻村的地方

那些所有被我错过的

重新被我认领

我成了一年中最漫长的夜里最富有的国王

只要你需要

我随时可以向你批量馈赠优质木炭

以及木炭内部的星火

冬至，在我驻村的地方

冷和暖交相辉映，静与闹各自绽放

村庄以外的世界风起云涌

从北国的水饺到南国的汤圆

再到深埋于指纹深处的烟火

再到那些被贫困一再勒紧的骨骼

说真的，我从不畏惧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变革

也从不置身事外

尽管我长期据守谷底

但我同样时刻感受浪头潮尖的

曼妙风光

在我山风满楼的村庄

今夜，冬至，我是我自己的王

我真幸运，我守住了

欲望世界里最后的一点

繁华与荒凉

鸟语把村庄洗得雪亮

鸟永远是这片土地上最干净的一拨

即使沾着泥土和草屑

甚至是它们自己不小心遗落的粪粒

也充满阳光的芬芳

和粮食的气质

鸟，远比分布城里乡间的那些保洁员

更有洁癖

更加知晓卫生的意义

鸟每夜都在漱口

用诗歌

用羽尖上的宁静与颤动

鸟的洁癖

从一入夜便开始

并且在黎明时分达到高潮

它们清脆圆润的歌喉

它们婉转妩媚的嗓音

它们不知疲倦的抒情

一下子把村庄洗得雪亮雪亮

这些年来，每天我都以驻村工作队员的身份

尾随鸟儿们深入村庄

沿着山脊，与清凉的草木并行

我贴着农家的气息，小心翼翼

试图触摸鸟儿们无比匀称的呼吸

这时候它们突然叫了

没有前兆地全叫了

那些正在觅食戏水的同僚

那些正在追逐逗乐的同党

它们的童贞它们的初恋它们的亲热它们的乡愁

全交织在这天籁之网

那一刻，我发现

它们才是乡村天生的工作队

它们是天才的第一书记

它们把村庄的扶贫做得无比精准

不差毫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