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条陡峭的山路,从云端连接到山外世界。小时候我光着小脚丫,背着书包在山路上奔走,一些石板被我脚底的厚茧磨得光滑油亮。参加工作后,我曾想把过去的脚印丢在身后的山村里。可每次开车回老家,在那断壁残垣中,一些歪歪斜斜的脚印,在我脑海里依然清晰可见。
2001年,我通过公开招考,先后到都安瑶族自治县三只羊乡上朝小学、龙防小学,高岭镇江城小学、弄池小学任教。2012年我调到县委宣传部工作,本以为就此与山村说“再见”了。然而,2016年5月,我受派到都安下坳镇加八村担任“美丽广西”乡村建设(扶贫)工作队员。再次挺进崎岖的山路,千丝万缕的感情又涌上了我的心头。
加八村四面环山,门前是山,窗外是山,山外有山。这里的山路,在青天之下,在云端之上,在悬崖之巅。为方便驻村工作,我借钱买了一辆面包车,这辆车陪着我跑遍山山弄弄,短短两年行程就达十三万公里。我的车尾厢里常放着一双解放鞋和一双水鞋。晴天,解放鞋踩着朝霞和晚霞,走村串户;雨天,水鞋趟过深山浅河,爬坡过坎,翻山越岭,寻找村民们与外面沟通的出路。
于是我的脚印,有的落在悬崖峭壁的山腰上,有的留在怪石嶙峋的山坳中,有的印在泥泞的山间小路上,有的被淹没在野草丛里。那天帮龙瓦屯的搬迁户秦登文从山里搬家具到车家庄安置新区,路上突然下雨。我脚一滑,被尖石划破脚底,血汗和雨水一起流淌,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流入瑶山深处的石缝里。
那时候,动员群众搬迁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群众经常跟我们玩捉迷藏。一些干部一个月都动员不了一户搬迁,这让他们对动员搬迁工作失去了信心。后来我独自一人走村串户,跟他们拉家常,只字不提搬迁的事。有一天,龙桃屯有一位村民肚子疼痛,我和村民扶他到我车上,及时送他去医院。出院时,我买了一些菜和水果接他回家。饭桌上,他自言自语,如果路通就好啦,孩子上学、老人住院这些事情都很方便。“如果在山外,那就更好了。没几步路就到医院和学校。”我笑着对他说,“像你这次病了,如果叫外面的车进来接你去医院,现在住院报销后花不了几个钱,但租车费贵,对吧?”
“对,对!这病报销后没花几个钱了。”这位村民应和道,“还是搬到外面去的好啊……”我经常利用群众赶圩空隙,带他们到安置新区考察观摩。回到山里,他们相互转告,山外面才是人们理想的生活环境。一个月后,村民们竟然把我当成自己人一样,远远见到我就打招呼。2017年1月26日,我跟村民围坐在火堆边上聊天,他们主动问我搬迁的事是不是真的。于是我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搬迁协议书给他们签字。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就像我留在山间小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一样。
我捧着签了字的搬迁协议书来到山坳口,如释重负深深舒了一口气。回头向谷底张望,山村像只陶瓷碗一样,在凝望着我。尔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时而穿上解放鞋和水鞋,时而握着树枝当拐杖,时而手脚并用,在这只大陶瓷碗中追寻阳光,和村民一起寻找水源,勘察公路和建设线路。我们有时拨开绿叶草丛,有时躬身钻进山洞,有时上坡下坡;鞋子穿破了几双,车轮胎换了几次。终于,一幅脱贫致富蓝图在瑶山人民心中萌芽了。
2017年的秋天,阳光特别暖和,收获的喜悦写在村民的脸上。全村十二个自然屯全部修通了屯级公路,共二十多公里,有九条水泥硬化路、三条砂石路,四通八达的公路,解决村民出行难问题。你看,那蜿蜒盘旋的屯级公路,向瑶山深处延伸,伸往每家每户的门口,把人民的心连在一起。你看,半山腰上几座清水池蓄满了山泉水。村民们拧开水龙头,就可以喝到像甘露一样的泉水。
村里有几栋楼房特别抢眼,茅草树皮房再也看不见了。有的村民获得危房改造补贴,有的搬迁到易地扶贫安置新区,全村216户都住上稳固房屋。村民邻里和睦相处。白天,村民们辛勤劳作。晚上,他们围在圆桌边上,不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而是交流种养技术经验。
看到这一切,我心里暖暖的。我这一路走来,感觉那些穿破的鞋子并没有白费。瑶山日新月异的嬗变,像一朵朵美丽的花儿开在春风里。我那些深浅的脚印,在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2018年,我回到县脱贫攻坚指挥部工作,当即将离开我曾留下深浅脚印的山村时,我十分不舍。后来,我又到高岭镇龙洲村担任党支部第一书记,我不断往前走,继续留下脚印,让大山把它收进心里。
如今,每次开车去看我几户“穷亲戚”时,我总情不自禁向山村四周打探一下,寻找那些曾经的脚印。那一双双穿破了的水鞋和解放鞋,仿佛毅然伫立在山坳石头上,默默地注视着连绵起伏的青山。
瑶山深处的脚印,正贪婪地吮吸着香甜的甘露,开出更加灿烂的花朵。我从这些脚印中,能看到别样的风景,能唤醒曾经的记忆,能感受到人间的真善美和党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