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游子的魂,是生命的根,无论走到哪里,也走不出故乡的目光;乡情是一坛岁月封存的老酒,时间越长味道越浓。
一座烧得火旺的地炉,把故乡的情串联了起来,无论是兵荒马乱、饥饿横行的年代,还是改革开放、丰衣足食的今天,那永不熄灭的火焰烙铁,把浓浓的乡情烙印在游子的记忆深处,无论天涯海角。
叔公是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左右离开家乡的,确切地说是被抓去当兵的。叔公离家时,曾祖母抓了一把泥土塞进他的口袋,说带着故土漂泊异乡能更快地适应那里的水土,健康无病。乡亲们把亲手包扎的桐叶糍粑,装进叔公的口袋,让他在路上吃,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早去早回。
叔公就这样阔别了故乡,离开了他的父母,离开了可亲可敬的父老乡亲。谁曾想这一去就是五十年,一直到海峡两岸恢复交往的时候,叔公才有机会回到故乡。
五十年,漫长的半个世纪呀!叔公脸上爬满了岁月沧桑,斑白的发丝在微风细雨中摇曳,述说着一代人的悲欢离合。当年走时风华正茂、英俊潇洒,如今已是老态龙钟的古稀之人了。故乡的亲人是否都安在?那座日夜燃烧的地炉是否还在熬着玉米粥,煮着猪潲;温着埋入地炉旁边的煤砂罐里的水,供乡亲们洗脸洗脚;乡亲们吃着热腾腾的火锅,聊着家长里短……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战乱的年代,叔公说他每月都给家里的亲人写信,可总是收不到亲人们的回信。叔公想也许是他整日转战南北,亲人们的信还没有寄到他已经走了。那时,叔公是多么想收到家乡的音信啊。
乡愁如丝,越扯越绵长。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叔公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回来前,叔公常常想:阔别了多年的故乡,是否还能接纳他这个漂泊异乡的游子?有了这些顾虑,叔公不敢拖儿带女回来,只好一个人回来。
叔公刚刚下车,早已拿着他相片来认人的爷爷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归来的叔公,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兄弟俩紧紧地抱成了一团,久久不肯分开,旁边的人开始议论了起来,对叔公这个“外乡人”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叔公用普通话问这问那,爷爷说着本地的方言,双方的对话虽有一些别扭,但都能对答如流,都能听懂对方说了什么。跟爷爷一起来接叔公的还有父亲、我和几个乡亲,叔公一一和我们拥抱,大家不禁泪流满面。
在车上,我们轮流向叔公说起家乡的变化,也说着家乡不变的乡风民俗。这时,叔公真后悔没把妻儿带回家,让他们也亲身体会故乡的浓浓亲情。
曾祖母曾祖父早已去世,和叔公同年的伙伴们也所剩无几,叔公心里生出许多哀伤。回到家里,身体硬朗的叔公总是闲不住,拉着我陪同他走巷串门。叔公说他要踏着家乡的泥土寻回他童年的脚印:在干净的水泥路上漫步,弯腰低头喝着自来的山泉水,坐在一丛丛随风摇曳的青竹下听老人讲古,看着河边游泳嬉耍的孩童,吆喝着牧归的黄牛,吃着地炉烤香的红薯,抹得一脸的锅灰……多情的故乡,在叔公的面前一一重现。
我们家杀了两头大肥猪,在球场上摆了满满二十几桌,全村男女老少团聚在一起,大块地吃肉、大碗地喝酒、大声地猜码,谈笑风生。大人小孩们端着大碗的“土茅台”和饮料逐一跟叔公碰杯敬酒。那天,叔公盛情难却,一醉方休。
家乡的变化太大了,但故乡的人,故乡的情是永恒不变的。盛大的“乡亲宴”结束之后,便到了“家宴”。乡亲们轮流拉着叔公到他们家做客,从东头吃到西头,像过年一样热闹,谁都不肯落后。一家人围在熊熊燃烧的地炉旁边吃着火锅,品着飘逸四方的“土茅台”,吃着硕大的“方块肉”,尝一块香喷喷的扣肉,挟一筷从山里采回来的野菜,说着家乡的方言,斟酒碰杯,此景此情,让叔公真正融入了家乡的粗放和豪情之中。
叔公回家探亲的消息一传开,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不约而同地过来探望叔公。顺便也想让叔公帮他们找寻跟叔公一样漂泊他乡的亲人。叔公耐心地把村民们提供给他的亲人相片资料一一收好……
有一天,一位老奶奶从隔壁村来探望叔公,一进屋,双眼便瞅着叔公呆看,悲喜交加,百感交集,一趔趄扑进叔公的怀里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让叔公十分尴尬。我让她先坐在椅子上,叔公认真地端祥着面前的老人,努力地在尘封的记忆里搜索她的影子。
叔公想了想又不敢确定,吞吐地说:“你是……”老奶奶抹了一把鼻涕,她用粗糙的长满厚茧的双手一层一层地把包裹解开,慢慢地,一双漂亮的绣花鞋便跳入叔公的眼帘,叔公灼烫的泪水滚滚而落。一份送不出去的定情物,一场走不到一起的爱情,此时此刻在我们的面前重温了起来。娟子!叔公当年那个可怜的爱人啊!这么多年了还挂念着叔公。
娟子是叔公离家前未过门的媳妇,他们是唱山歌相互认识到谈情说爱的,以山歌许下终身。叔公相中了娟子,娟子默许了叔公的求爱,双方两情相愿,只待良辰美景,一对佳人便能同眠共枕,白头偕老……
老奶奶噙着眼泪,把那双绣花布鞋颤巍巍地递到叔公面前,说:“虎子,拿着吧,当年我本想亲手把它送到你手里,却不知你提前走了,你这一走让我等了一辈子啊……”叔公愧疚不已,他紧紧地把那双绣花鞋和娟子一起揽入怀里,伤心地痛哭起来。
造化弄人,如今叔公和娟子都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谈起他们当年的感情,一对老顽童破涕为笑,皱巴巴的脸颊竟如灿烂的晚霞一般,通红一片。
相聚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叔公不得不再次挥手告别父老乡亲。叔公带着乡亲们的礼物,怀揣着娟子奶奶的绣花鞋,带着乡亲们寻找亲人的嘱托,迈着蹒跚而沉重的脚步,一步一回头,难舍难分!叔公弯腰双手捧起了一把泥土放入贴身的口袋,泪水簌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