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有机会走进巴马弄山,第一次和瑶族兄弟姐妹过了一个隆重的瑶年。
我家乡丹洲地处三江、融安、融水三县交界,有壮、侗、苗、瑶、汉多个民族在这里往来、交集,虽然汉化程度极高,但在融江河畔的乡府板江街上,我小时候仍然可以经常看到三三两两着民族服饰的人。人们从他们的穿戴和语言,来区分他们壮、侗、苗、瑶的民族身份。
记得小时候每次去板江街赶圩,我总是喜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打量那些身着民族服饰的瑶人:男子一身蓝淀家织土布衣裳,围着头巾,面容黝黑却纯朴憨厚,一脸亲切。女子则衣裙炫丽,刺绣精美,发髻高高地盘在前额上,十分好看,一开口说话,那夹着瑶语腔调的声音便软如春风,让人好感由然而生。他们或挑着高脚担子,或背着黑布口袋,从融江河西边的高山下来,卖茶叶、干菜、草药,以及各种山货野味,之后再买生活日用品和农资回去。因为他们善良朴质,待人热情友好,且买卖实诚,大人们很喜欢跟他们买东西,也很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正因如此,我从小就对瑶族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后来,我们姊妹为读书能得到照顾,追溯民族根源,变更民族身份,我才知道,从祖辈算起,我们家有汉、壮、瑶、苗四个民族血统,我原本是一个多民族的融合体,我的体内一直流淌着一股外祖母的瑶人的血液,或许,那种对瑶族的亲近感,除了受家乡民风的影响,还来自血液携带的基因。只是,我无力追寻外祖母的民族踪迹,我也无法弄清外祖母的瑶族属于哪个支系,是我小时候在板江常常看见的来自融江河西边山的红瑶吗?还是更远地方的布努瑶?过山瑶?或盘瑶?这些信息于我,它已太过远古,太过模糊,甚至在时间深处斑驳得只剩下一个印记。
信息会模糊,但印记却永远不会消失,有时,它还会在某个时刻被情感、被想象还原,而再次清晰起来。正如有一天,当我走进巴马弄山这个典型的布努瑶寨,来这里过瑶族祝著节,看到一个个曾经熟悉而亲切的笑容,受到亲人般的礼遇,就仿佛来到了外祖母的家园(是的,无论她是哪个瑶族支系,都来自密洛陀)。在祝著节的热烈氛围中,想象一如挣脱了缰绳的马匹,在思绪奔跑的颠簸中,我脑海里不时浮现年轻的外祖母穿着瑶族盛装的样子,她就像眼前弄山布努瑶姑娘一样,美丽大方,柔情似水。而此时,我与她,是如此地气息相通,血脉相连,亲情相融,她就活在我的身体里。
是的,那天,我们一起把目光投向了这个高山四合的山弄,眺望亦或见证,一个瑶族村寨的新模样,和我们瑶族同胞的新生活,它是那么的立体而生动:
这里,一幢幢现代楼房座落在弄底,袅袅炊烟中,到处弥漫着生活殷实的味道;
这里,无数错落有致的大小水柜镶嵌在山谷,生命之源,明亮如镜,带给这个山弄前所未有的生机和希望;
这里,一条公路由弄底往陡峭的大山上蜿蜒,飘带一样,飞过高高的石山坳,车辆交通替代徒步通往了外界,走向了远方,也让我能以轻松便捷的方式到来。
这里,喜悦无处不在,到处撒满欢乐,每个人,每棵树,每朵花,每座山,每块石头,都在明媚的阳光里,在铿锵的铜鼓声中,穿着艳丽的节日盛装,跳着优美的瑶族舞蹈,唱着动听的密洛陀古歌——那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天籁之音,在这场隆重的仪式中,瑶童的眸子和笑靥,如泉水清澈,如星晨灿烂,布努瑶的未来之路,再次被始祖女神密洛陀庇佑和祝福……
时至响午,村里桐木和任豆树的叶丛间,落下无数炫目的光团,星星点点,让这个瑶族村寨有了锡泊般的质感。当我们抬起头,望见弄山东面的番岭山,在蓝天下高高耸立,那神山雄伟的峰姿,让我相信,这里再深的弄谷,再高的石围,也阻隔不了我弄山的瑶族兄弟姐妹们,如鹤瞻望高远,如鹰展翅翱翔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