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推荐之二:广西瑶族诗人寒云,本名石肖永,号刁江老鸟,广西都安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1993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在《民族文学》《天津文学》《东京文学》《广西文学》《扬子江诗刊》《短小说》《散文诗》《诗歌月刊》《红豆》等多家刊物发表文学作品百余万字,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山青水秀》和中短篇小说集《裸奔》。
母亲去世了,
留下父亲一个人孤苦伶仃,
以及一群流离失所的儿女。
——前言
一束光照在父亲身上
孤独,在母亲的夜晚走丢之后。那流于一地的,不是月影,就是星斜。
母亲已经返回土地,和一株野草结成姐妹。我为她掌灯前行的那个日子,天空有雨,织成一张白色巨网,捕捞故乡上空所有幸免于难的悲伤。
再回去,故乡就邈远得像一座古寺。所有的门都已关闭,所有的床铺都已塌陷,厨房的灶台蛛结尘蒙,那只硕大的黑猫早已逃之夭夭。
父亲一个人,拄着拐杖,试图向寂静的房间发出一声问候。
再没有什么鸡鸭吵闹,猫狗往来,母亲的呵斥已成往事余音。故乡成了一叶孤舟,孤零零滑翔于空阔无垠的时空之上。
于是,季节深处剩下的一群人,突然陷入孤独,一脸惊愕,不知所措。
母亲带走了晚霞,晚霞熄灭于干涸的酒杯。粗粝的瓦杯,再没有被酒精快乐地燃烧,它们纷纷沉默,静穆,黯然。它们是一堆被遗弃深宫的音符,再没有任何一把笛子临幸它们。
时光继续四处搜刮,把家具上的光鲜掳走,把房檐上的光线掳走,把道路上的光亮掳走。对,它掳走所有的光,让整个村庄失去色彩,让那些生机勃勃的物事,披上灰色大衣,停止生长。
现在,父亲安静地坐下来。他眼望八方,沉默不语。一束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是这个村庄最后的,唯一的王。他也是故乡最后的,唯一的方向。
哪天,光不再照着他,那么必将王国倾覆,方向迷失,从此,所有的孩子必将流离失所,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散落于混沌苍茫的远方。
母亲走向日月星辰
诗边酒已冷,梦里灯渐孤。
日子坐在灯上,变成梦的样子。
梦里,稻谷金黄,牛羊遍地。梦里,母亲尚在,酒饭喷香。梦里,门有人开,歌有人唱。那些见惯不怪的日常,突然显得令人向往。
灯下,母亲还在一针一线地缝补衣裳。她脸上慈祥,心里安宁。粗糙的农妇的手,充满力量和慈爱。那是一双不仔细琢磨就猜不透内涵的手,小时候曾怨恨它们在屁股和耳根上留下疼痛,如今却多么渴望再次拥有。每一件旧衣服上,都流淌着它们的温度。每一寸肌肤里,都散发着它们的光芒。
此刻,灯光下,母亲不再,孤独不请自来。与一个黑黝黝的八仙桌依靠,感觉随时可能被推向稻田,推向村庄,推向渺远的星辰。因为那个喊你回家吃饭的人,她走回了稻田,走出了村庄,走向了远方的星辰——
她不再回来,再也不回!
失去是孤独的前奏,孤独是失去的怪胎。灯会渐渐熄灭,酒也可以再温,唯独酒边的诗句,何时找回袅袅的余温?
您将以稻香的形式存在
失去的,往往不是你愿意失去的。
孤独的,往往不是你愿意孤独的。
或者还有希望,因为有爱。母亲的缝纫机还在,犁铧还在,火钳还在。母亲的爱,从没有停止燃烧,她以其他方式与世长存——
她以稻香的形式存在,以花开的形式存在,以四季的形式存在,以梦的形式存在。
每一次走过村庄,走过田野,走过草地,走过春夏更替,走过梦境,都会看见她——母亲,她戴着斗笠在田间蓐草,她唱着歌在坡上牧牛,她肩膀上落满季节的花瓣,她在梦里对你呼唤和微笑……
于是,我放下了心,抚慰孤独,告诉它生活的原貌:失去是一种必然,而在失去的背后,生活将变得更加丰饶,更加厚实,更有力量。
希望是孤独最后的火把。母亲,那些四处奔走的儿女会想您念您。愈发老态龙钟的父亲会想您念您,并自发向您靠拢。还有那些故乡馥郁的野花野草,会自己也想您念您。
有那么多人念您爱您,母亲!您将在孤独的暗时光背后,返回您生前最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