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民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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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枫林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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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4 2019年8月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夜宿枫林坳

□ 瑶 鹰
▲瑶鹰散文集《故事像花瓣一样飘满故乡》。
 

本期推荐之一:广西瑶族作家瑶鹰,原名蓝振林,出生于广西巴马一个叫做弄山的瑶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9期、第33期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曾在《民族文学》《广西文学》《芳草》《红豆》《南方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多篇,著有散文集《故事像花瓣一样飘满故乡》。

巴好是巴马瑶族自治县东山乡江团村一个瑶族寨子,居住着30多户布努瑶人家。1996年夏日的一天,我来到巴好屯采风。当时我才二十出头,刚刚参加工作不久,在乡中心校任教师。那一天,我在巴好屯采访了几位“甫机”(瑶语,意思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在几位小伙子带领下,到几个充满着神奇传说的山林里转了一圈。天色不早了,我拒绝了小伙子和山民们的热情挽留,匆匆赶路返回学校。

当年,东山乡还没有启动村村通公路项目,从巴好屯步行到乡中心校,要翻越十几座大山,至少也要走五六个小时。屯子的坳口,有一片高大挺拔的枫树林,据说这是瑶族青年男女约会唱歌的地方,人们把这坳口称作枫林坳。

翻过枫林坳,走过一个弄场,西下的夕阳已没过山巅,只余下一团红云镶在天边,天要黑了。正值月底,没有月光的辅照,再说我又没有带着照明用具,想赶回目的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返回巴好屯嘛,我又拒绝了山民的挽留,况且路程也已经很远。继续往前走,山高路陡,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得不偿失。此时我已经落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遇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清凉的山风迎面吹拂,归鸟凄厉的啼叫声令人不寒而栗。此时,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从我的对面走了过来。她身材高挑,左肩挎着一个绣花布袋,身穿简朴的番瑶服装,一瀑秀发掩不住她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儿。在这雾气缥缈的傍晚,能遇上一位独步山间行走的女孩,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莫不是遇上传说中野狼林里的妖姑了?犹豫间,姑娘先开口和我打招呼了:“阿哥,天要黑了,你还往哪里走呀?”

唉,虚惊一场。哪来的妖姑,明明是这一带瑶家的姑娘。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阿哥,天色不早了,到我家住下吧。我家就在前面的枫林坳口,明天早上你再走也不迟。这一带路不好走,跟我回去吧?”姑娘的语气似乎带着恳求的意思,她挨着路边的大石,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打量着我。

在这种情况下,能遇上这么热情的邀请,简直是造化所至。我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呢,于是就顺着姑娘的意思和她一起回去借宿。

一路上,姑娘有说有笑。通过了解,姑娘姓蒙,单名莺。蒙莺知道我是乡中心校的教师,话题更为接近了。蒙姑娘初中毕业已有几年了,今年十九岁。前两年在广东打工,由于村里要修通公路,村民推举蒙莺为村妇女主任,要求她回来带领乡亲们修路。看着眼前这位柔弱的女子,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稚嫩的肩膀能够挑起这份重担。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来到了蒙莺家所在地——刚才我经过的枫林坳口。蒙莺的家是木楼结构房子,掩映在枫树林间。路过这里,要是不仔细观察,根本不知道这里住有人家。令我想不到的是,这林子里就只住着这么一户人家,离巴好屯还有一程路呢。谈话中,我知道蒙莺的父母和两个哥哥长年在外打工,没有在家。此时夜色已经暗下来,我愕住了:高山深林里,孤单单的两个青年男女共住一栋木楼,妥当吗?要好不容易有个地方投宿的喜悦心情,霎时间又悬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早知如此,我宁愿摸黑走回学校,或者是在路边找个栖身的山洞挨上一宿。”我的心激烈地争斗着。

蒙莺轻轻地推开楼门,点燃了油灯。当时,在这方圆百里都是大石山的地区,路和电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山民们使用的照明工具都是煤油灯。昏黄的煤油灯如一砾闪烁着的火石,温暖着山间孤独的木楼。

“阿哥,进来坐吧,我已经把灯点好了!”蒙姑娘的声音如夜莺般从木楼里传出来。

我仿佛背负着罪责一般,木头木脑地走进木楼,随手抓个小凳在三脚灶塘边坐了下来。蒙姑娘拾来细柴,逐根堆进三脚灶塘里,用火柴子点燃了柴堆。顿时,木楼里火光闪耀,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蒙姑娘打来一盆水,叫我先洗个脸,她却忙着淘米做饭。我在灶边坐也不是站也不能,不知道如何才好。

蒙莺姑娘把铁锅架在火灶上,叫我帮她添火,自个儿拿着一把手电走出了门外,大概是去园子里摘菜吧。趁着蒙姑娘不在,我循着火光仔细观察木楼四周:木楼大概有七八丈长,倒是很宽敞。虽为简陋,里面的设备还是一应俱全,各种家什摆设十分得体,楼木板上比较整洁。

铁锅上的水烧开了。这时,我听见有几个人的谈话声从枫林边传来,猜得出有三男两女,其中有一个女的声音是蒙姑娘的。他们几个说说笑笑,脚步声越来越近。莫不是蒙姑娘出去又遇上几个投宿的,这下可有伴了!我紧张的心一下子松开了,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卸了下来。

出于礼节,我走到门边迎接。只见一老三少走在蒙姑娘的后边。看见我站在门边,蒙姑娘先作了介绍:“这是来我们家借宿的客人,这是我的叔叔和堂兄妹。”

原来蒙姑娘是去附近的巴好屯叫来了自家人。

我和蒙姑娘的叔叔在火塘边坐下拉话儿,几位堂兄妹协助蒙姑娘做饭菜。蒙叔年纪四十开外,人好爽朗,声音洪亮,是巴好屯的队长。我们聊了一些民间的传统文化,然后谈到这几年国家对贫困地区扶贫的新举措。蒙叔文化不多,但讲得头头是道。当我们谈到将来山里的瑶族群众能够用上电灯看上电视的事情时,他的眼光仿佛明亮了许多,那种对山外生活的向往溢于言表。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子,我们开始用餐了。菜不多,只有一只土鸡和几碟野菜,但已足以表示瑶家人的热情好客。蒙叔倒了几杯土酒,我们几位男的边喝边聊,渐渐地熟悉了许多,话题也就越来越多了。

一股酒意涌上脸颊儿,我借着酒胆问蒙姑娘:“蒙妹子,你第一次见到生人,根本不问个青白就带回家来,不心悬吗?”

“悬什么,到我们这里的从来没有坏蛋,我们也不怕什么坏人。看得出你是个好人,瑶家人的眼珠子从不渗进沙子哩!”蒙姑娘嗤笑着说。

“我的爹妈和兄弟都不在家,每天晚上巴好屯的兄弟姐妹们都来枫林里陪我哩,我们经常在枫林里摆歌台唱个通宵。不信,一会儿有很多‘同年’(瑶族对青年男女的尊称)集中到这里来唱歌,阿哥你等着吧!”

瑶族山民们多么的纯朴,纯朴得没有了一丝的警惕,这种随心所欲的心境是城里人所无法拥有的。

晚餐过后,巴好屯的青年男女果然陆陆续续地赶到枫林坳来。他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搭伴坐在木楼外边的阳台上。阳台是用木头搭建的,倒是很结实。蒙姑娘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后,就到阳台上和“同年”们摆起了歌台。蒙莺姑娘的堂兄告诉我,蒙莺虽然年岁不大,但是已经是巴好屯一带的歌师了。说话中,蒙姑娘的歌声如夜莺般飘起:

“嘟喂——

悬崖再高再险也是鹰隼栖身的地方,

枫林中的木楼再小也是瑶家的留客之地。

……”

蒙姑娘用番瑶的“撒旺”(情歌调)来演绎这段动人的会面情歌,她出口成歌,声线细润,歌声婉转动听,直击心灵。难怪每天晚上都有这么多的“同年”来找她切磋技艺呢!

山风轻轻地吹拂,枫树林沙沙作响,仿佛是一曲天然的旋律,伴和着清纯的瑶族山歌。那一夜,我醉了。是土酒,是山歌,还是那纯朴的民风?至今我一直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我就急着赶路了。蒙姑娘用树叶包着她连夜赶蒸的五色糯饭,带着几位女伴送我到枫林坳口。

“蒙莺姑娘,昨天晚上真得感谢你。要不,我就在山野里露宿了。”我虽然会唱一些瑶族山歌,但是在歌师蒙莺面前,哪里敢冒出尖儿呢,只能用平实的语言和她对白了。

“阿哥,我们瑶家人偶尔帮助别人一次,从来不图什么名利,只是祖辈传下来的积德修阴功行为而已。我的父母和兄弟都在外打工,城里的人待他们都不薄。要是我们不好好对待山外来的客人,那谁又能好好对待我们的家人呢?”还是蒙姑娘把道儿捅出了。

“嘟喂——

枫树的叶子呀青了又红,

人的一生呀匆匆走过。

我们的情感呀像那五色的花糯饭,

远方的客人呀尝了心底留香……”

二十多年过去了,蒙莺姑娘留下的这首山歌,一直回荡在我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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