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民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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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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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2019年7月1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靠 山

□ 许 敏
 

夕阳下的邕江波光粼粼,我陪着老母亲坐在民生广场下的沿江小道上,看看绚烂的晚霞,看着瘦小的母亲,一种孩童般的依恋之情,不禁从我心底升起。

都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可从我小时候起,母亲给我的爱既如水更如山。换句话说,母亲就是我的靠山。

1940年冬,母亲出生于靖西县城一户普通人家,因兄妹多,生活困难,母亲很小就常常跟着哥哥姐姐四处挖野菜、摘树叶、刨草根来填肚子。勉强读完小学,母亲不得不离开心爱的校园,用稚嫩的双肩帮助父母扛起生活的重担。

虽然母亲从没向我诉说过那时的种种艰难,但我的目光越过时空,还是仿佛看到,母亲不是到河滩上筛沙挑石,就是到建筑工地搬砖运瓦;不是到别人家帮带孩子、洗衣服,就是抱回一堆衣服缝缝补补;间或又代替在县城小学谋事的外公去清扫校园、印刷材料、运送课本,好让外公腾出时间,为人代写书信什么的,多挣点钱补贴家用。那些年,母亲皲裂的脸庞显现的红色,不是少女特有的红晕,而是被冬日的寒风吹红;母亲的双手又白又净,但不是天然的嫩白,而是长时间洗洗刷刷带来的苍白……

从小历经生活多重的磨炼,造就了母亲勤俭诚实、坚韧顽强的品格。母亲虽然身材瘦小,但身体还算健康,如果不是这样,母亲又如何成为我的靠山,成为我们一家人的靠山?

一次偶然的机会,母亲参加了一个护士培训班。从那时起,母亲原本充满柔情,充满爱意的心,又多了一份责任。培训结束后,母亲被分配到田林县定安公社卫生院工作。

定安这个从1666年至1949年间,一直作为西林县的县城(解放初期改为定安区公所,划归田林县),在中国近代史上有着浓重一笔的小镇,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还没有通公路,从田林县城去定安要先乘车沿盘百公路(贵州盘县至广西百色,1981年归入福州至昆明的国道324线)到板桃公社,再走两天山路才到。虽然定安地处偏僻,山高路远,途中时常有野兽出没,但也挡不住母亲坚定前行的脚步。

早母亲几年到定安工作的父亲,也是靖西人。或许亲切的乡音拉近了父亲和母亲的距离,让他们在人生的轨迹上找到了交汇点,因此结婚生子有了我和几个妹妹。那些年,父亲跟许多革命前辈一样,多半时间都置身于农民群众当中,与农民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真正与农民群众打成一片。因此,在家里陪伴我们的总是母亲。

1968年夏季,一场特大洪水袭击定安,浑浊的驮娘江水像一头猛兽,呼啸着扑向我们家所在的立新街。立新街民居分下排和上排,下排依水,上排傍山。因为父亲在公安派出所工作,我们家就住在上排的派出所里。那天,身为派出所所长的父亲,在公社北面的一个村子办案几天后刚回来,立即组织帮助立新街下排已经被洪水淹没的几户人家转移到派出所里,然后又去寻找抢救一位住在街尾的孤寡“阿婆”。虽然派出所地势比街道上排的民居高一些,但我们家最靠近大门,洪水很快就涌入派出所,涌进我们家。当时,我那刚半岁的小妹还睡在床上,而母亲也跟许多干部职工一样,都在下排忙着帮助群众抢救物资往上排的人家搬运。看着迅速涌入家里的洪水,我和大妹、二妹都吓懵了。幸好母亲及时赶回来,看到床铺已经被洪水冲得飘浮晃荡起来,便一把抱起小妹,腾出一只手拉住二妹,又大声叫喊着我和大妹快点跑出去。如果母亲迟一点回来,后果会怎么样我真的不敢想象。

那位被我父亲从洪水中抢救出来的“阿婆”,因为时常烧香求观音、拜菩萨,被人当作封建迷信活动,曾经划归“地富反坏右”之列,不少人像躲瘟疫一样远离她。而我的父亲为人温良谦恭,忠厚诚实,从心底里敬畏自然,尊重生命,对黎民百姓怀有深深的情意,对群众一视同仁,都以一颗仁慈、博大、宽宏之心来善待。因此,父亲才会在这种危机时刻去抢救那位“阿婆”。洪水退后,父亲又张罗着帮助“阿婆”修整被洪水冲毁的房屋。

过后不久,组织上要提拔父亲到公社担任领导,有人就翻出父亲帮助“阿婆”的旧账,说父亲阶级立场有问题。上级为此调查了差不多两个月。开始的时候,父亲觉得委屈,情绪有些低落,母亲安慰父亲说:“你要相信自己,要是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怎么能够让别人相信你呢?”

后来,组织上对父亲调查后作出的结论,证明了母亲说的话没有错。

驮娘江源自云南,曲曲折折流入广西,流过了定安。我不知道,定安的不少风俗习惯是不是也从云南流传而来?比如“鸡蛋成串卖”。就是用一把干稻草折成小船的样子,摆放鸡蛋后,蛋与蛋之间再用稻草扎紧。山里人拿这样的鸡蛋,走十里八里,甚至更远的路到圩场来卖,不容易碰烂。鸡蛋串的鸡蛋有五只的,有六只的,也有七只的。有一次,我母亲买的几串鸡蛋都是六只一串的,可能是卖鸡蛋的妇女记错,只按五只一串收了钱。母亲当时也没注意,回到家发现后,连忙赶回圩场,把钱补足给那位妇女。

有一段时间,我放学回家后都要背诵毛主席语录才能吃饭。父亲不在家,母亲就监督我背语录。母亲虽然只上过小学,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也没有放弃过自学,还坚持每天读书看报。为了能让我背诵好语录,母亲还跟我一起背,如果遇到生字,母亲就和我一起查字典。

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母亲也没有刻意对我说其中的道理。不过,母亲虽然没有“言传”,却已“身教”。在我儿时的潜意识中,就深深地刻下诚实善良、积极向上、勇于担当的烙印。

岁月如梭,几十年过去了,尽管母亲几经辗转,最后到田林县城工作并退了休。我和几个妹妹也都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母亲依然用她那瘦小的身躯,为我们遮风挡雨,成为我们坚实的靠山。

如今,我已在南宁工作,但家人还在百色。前年,我打算把百色的旧房卖掉,换一套电梯房的时候,母亲知道我因为年纪大了,难以向银行按揭贷款,便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给予资助。母亲对儿女都一样疼爱,资助我的同时,也分别给了三个妹妹同样数额的一笔钱。我非常清楚,父亲虽然为官多年,但一生清廉,仅凭微薄的薪水对付粗粝的日子,挣不下多少家业庇荫子孙后代。前些年父亲病逝,留给母亲的也只是那点抚恤金。而母亲身为工勤人员,在那些年代领到的工资又很少,给我们几兄妹的钱,多半是母亲一生省吃俭用攒下的,也是母亲的“棺材钱”。

当时,我不忍心接受母亲的资助,对母亲说电梯房不买了,就住旧房算了。母亲说:“你年纪也大了,身体又不好,没有电梯上下楼很不方便的。” 那一刻,我的眼睛再次湿润了。

去年“国庆”期间,办好交房手续并开始装修新房子的时候,我就计划好留一间房给母亲住,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让她安享晚年。可是,房子装修好后,还没等迁入新居,跟着二妹居住在南宁的母亲旧病复发,又住进医院。今年“五一”,我回到百色跟家人搬了家。返回南宁去医院探望母亲时,听我说已经搬了家,母亲眼里流露出释然的神情,似乎不必再为我今后出入要爬楼梯而担心了。

母亲住院期间,我大妹小妹也分别从英国伦敦、浙江杭州赶回来轮流照顾她。没多久,母亲病情恶化,她觉得在医院再住下去也无济于事,还白费钱,便不顾我们的劝阻,不顾医生的警告,一直闹要出院。母命难违,按照母亲的意愿,我们只好把母亲送回到百色的家里。这时,母亲的意识已开始模糊,间或认不出人了。我们几兄妹聚集在母亲面前,呼唤母亲,安抚母亲,想尽一切办法挽救母亲。然而,6月25日晚,母亲终究还是抗争不过病魔,溘然辞世了。我抬起泪眼望着窗外的天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夜空中看不到一点点星光,夜风中漫卷着无尽的苍凉。

带着滴血的心,操办完母亲的后事,我把母亲的遗像放到我的新家,放到父亲的遗像旁,我想让父亲母亲一直陪伴着我,一直做我的靠山。这靠山,蕴含着割舍不断的血缘亲情,蕴含着一种内在的力量,有山的凝重,有水的柔软。

作者简介:许敏,壮族,广西作家协会会员,供职于广西广播电视台。有诗歌、散文、随笔、小说、报告文学等多篇作品发表于国家级、省级刊物,出版有诗集《凝重与飞动》、中短篇小说集《玻璃的味道》、长篇散文集《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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