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采访端午专题,进到一户人家的厨房,眼前的情景让我心头为之一暖:三三两两身着彩衣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边将粽叶铺在大腿上,轻轻拨一勺糯米摊在粽叶上,放一块五花肉,又轻轻拨一勺糯米覆盖住五花肉,然后小心翼翼地嘴含细绳,于是细绳在粽叶间穿梭;而男人们则在炉灶边忙着烧开水,煮艾叶汤,炉火吐着火红的舌头,碧绿的艾叶则在沸水中翻滚。
“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热气腾腾的艾叶汤在屋子里氤氲,周身芬芳缭绕。吸着艾叶散发的淡淡馨香,如烟的往事,从我心底泛起。
我们壮族人家,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就是清明、端午、中秋和春节。端午节,我们除了穿彩衣,在门框上插艾叶,最隆重的仪式是药浴。
记忆中,端午节这天,母亲给我特制的药汤很特别,五彩缤纷得令我欣喜若狂。
这一天,母亲会早早起床,背着背篓,拉着睡眼惺忪的我,到家后山采摘新鲜的艾叶。采摘好艾叶,母亲还会在家后院里采摘火红的玫瑰花,洁白的茉莉花,紫粉红色的凤仙花以及绿色的薄荷叶。
母亲虽然读书不多,却事事讲究精致。采摘花草,也斯斯文文的: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还要仔细抚平才放进背篓。时间就在母亲的精致中悄悄流逝,等采摘好足够的花草,已到晌午。
午休起床后,母亲一边烧火做饭,一边熬药汤。只见她先开猛火将水烧开,然后将火调小,慢慢熬。从我记事起,母亲熬的药汤至少需要20分钟。可我是个急性子,总是三番五次地催问:“熬好了吗?”母亲就总会用手点着我的额头,嗔怪道:“毛手毛脚的没个女孩样。”
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在端午药浴?说起来还真有点辛酸。
我是过敏性体质,药物过敏、昆虫过敏、树木过敏,连吃芒果、黄皮果等都会水果过敏。端午前后,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火气最旺的特殊日子,每到这时候,我的痒疾时常发作,痒得我常把皮都抓破,所以,端午这天,母亲必定是要给我进行药浴的。当然,我们全家都会进行药浴,这也是我们当地习俗,但不同的是,父母和哥哥们只是单纯的艾叶汤,而我的药汤则是五彩缤纷的。
所幸的是,我没有花粉过敏,所以,母亲会把事先采好的月季、茉莉、凤仙花瓣和薄荷叶放在浴汤里,然后才细心地帮我擦洗身子。母亲先是用清温水给我洗一遍身子,然后端出放在一个精致口盅里的浴汤,细心地为我沐浴,准确地说是为我擦浴,因为我们每人的药汤只有一小盅,母亲说净重只有二十一克。
母亲修长而柔软的手指,利索地拿起紫红、淡粉、洁白的花瓣和碧绿的薄荷叶,在我的身体上轻柔地揉搓,连耳根、脚指头也不放过。我乖乖配合着抬头,低头,转过来,侧过去……
药浴是不用冲洗的,等身体稍微干了,就可以直接穿衣服。用花瓣揉搓过,擦浴结束后,我就成了香喷喷“花仙子”,跑到哪里,都是一路带香。
长大后,每年端午节,我不再让母亲为我擦浴。随着生活条件变好,我通常是躺在浴缸里享受药浴。
再后来我恋爱了,当男友说他给我的爱是净重二十一克时,我才醒悟过来为什么母亲做的端午药汤总是净重二十一克,原来这是灵魂的重量,生命的重量,母亲一直给了我她全部的爱。在那个国贫家穷的年代,母亲,用朴实无华的爱意裹着艾叶清香将我浸染……
我生宝宝的时候,得了荨麻疹,奇痒无比,吃药、打点滴全无效。当时母亲已上了年纪,又离我千里之遥,没想到,走路不方便的她,还是紧赶慢赶为我送来一盅净重二十一克的艾叶汤为我擦浴。当晚,因为我所在的城市比家乡热,母亲也犯了痒疾。在母亲自己熬好艾叶汤后,我坚持为母亲擦浴。我学着她的样子,把缤纷的花瓣和碧绿的薄荷叶铺满她的后背,两手慢慢揉搓。就在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母亲的身躯已经不挺拔了,微微有些驼了……
五月的云,悠悠扬扬,思念的风,在蓝天下诉说衷肠。又到一年端午节,我想对在千里之外的家乡生活的母亲说:我把对你的思念,都藏进风里,这样,每一阵风吹过,思念就在你耳边沙沙作响,代替我对你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