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花果飘香的季节,鸟儿该出来活动了。但我很少听到它们的歌唱,也不见空中有它们的飞翔,虽然我所处的是小城西北近于乡间。
早在读小学的时候,就有一个理想,把乡间几种鸟的叫声如实地记下来,现在想来,难矣。若为古人,倒是可以毫无顾忌地聊此大志,可以数粒如豆,一杯黄酒,池边五柳旁,举杯对黄鹂,来一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或“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又或“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云云,那该是大自然多么美妙的旋律!可惜现在有诗心也不能有此乐,感叹之余也只能浅斟低唱。
作鸟诗不成,倒常忆起一段往事。那个夏天,我还在乡下教书,中午很闷热,便到屋前的一棵大榕树下乘凉。榕树不很大,树下有一块方石条凳,被岁月磨得锃亮。独坐冰冷的石凳上,沐着自然的风,其情其境,让你明白什么叫清幽的岁月。
正这时,听到鸟声,叽叽喳喳地,从树上传来。一只小鸟在稀疏的枝杈上啄着果子,一种寄生于榕树的果子,想必被鸟啄过的果子最甜。我一见到它,心里就直扑腾,生怕惊着它,倒像是我在偷吃它的果子。它长得尖嘴猴腮,还灰不溜秋,乍一看还真不像只好鸟。不过它还算不上梁上君子,人家专业的贼工作时,从来都是很谨慎,连放个屁都有分贝的严格要求,它却只知道叽叽喳喳,声音毫不收敛。我正望着这只小鸟,一滴热乎乎的东西正好打在我的额头上,是鸟屎。我倐地爬起来。鸟儿受惊了,那被鸟儿啄的果子也被惊落下来,鸟儿扑簌簌地飞向高枝,然后向更遥远的天空飞去。想不到我这一举动竟会打散一只鸟与一棵树的爱情,我不敢想象它离去的背影里蓄含了多少痛苦和绝望。
许多年过去了,总是想起被鸟屎滴中的事,想起鸟儿飞向天空孤独的背影,想象着一只鸟和一棵树之间可能激发的种种浪漫情节。可是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只鸟了,它也许飞入城市,在那里可以找到林立的楼房、坚固的鸟笼,找到食物和温暖,可是找不到与树的爱情。就像把一棵树移植到城市,根深埋于钢筋水泥围成的土块里,它只能拘谨地站在城市的十字路口,僵硬地望着车水马龙,手足无措,毫无生机。
我无法挽回的过失造成了一只鸟和一棵树的别离。我懊悔,我再也没有听见鸟儿的啁啾了。那些卡拉OK的声响,没完没了的机器声,与心灵无关的东西取而代之,并且充斥着我们疲惫不堪的双耳。我痴痴地盼望着有一天,那只鸟儿在我等待的渡口出现,并且停留,停留在一棵久违的树上,啁啾,然后再滴给我一滴屎吧。我想,所有许多我不能理解和想象的秘密,都隐藏在那一滴鸟屎里。我会向每一个人说明白,被鸟啄过的果子是最甜的,被鸟屎滴中的人是最幸福的。因为他终于切肤地感觉到什么叫歌声,什么叫音乐,什么叫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