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已经逝去二十余年的祖父,接连两个晚上悄然进入我的梦乡。祖父过去的音容笑貌,又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1965年,我出生在一个名叫塘浪的小山村,那里路难行,水浅地皮薄。村民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这些都是我童年时期挥之不去的印记。
打从记事起,祖父勤劳纯朴的形象就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有他在,菜园里总长不出草,柴火堆得像小山似的总也烧不完,在他的字典里找不到“懒”字。
长得瘦高的祖父,耙田犁地,砍柴割草,以及肩挑手提背背的各种农活,样样在行。特别让我引以为豪的是,祖父是个懂得生活的人。他会看野兽在哪些山地出没,他懂得在哪个地方安放铁猫效果最好,他清楚何时让天天跟着他的那条猎狗出击最有成效。因此,家里时常飘出香喷喷的野味。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饥肠辘辘的一大家子人便有了解馋的口福。
夏秋时节,祖父总是想着法子挣些钱,给那段艰难的岁月增添一点亮色。杨梅李子红了,祖父拿竹竿打下来,挑好的拿到街上卖;平时家里偶尔杀鸡宰鸭扒下的毛,祖父也积攒下来晒干拿去换钱。手头有了些钱,他除了买几斤廉价的米酒外,还会买些猪肉回家来给我们解馋,有时还三角五角的给我们一些零用钱。一天中午,祖父挑着一对空篮子来学校找我。见到我时,祖父从他的衣兜里摸出一块二角钱递给我说:“二孙仔,阿公今早拿杨梅去卖得了些钱,给你点拿去用吧。”祖父说罢就转过身子,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了。我拿着钱,眼睛润润的,心里却暖暖的。我定定地站着,一直目送着祖父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为止。
祖父还会自己上山采草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哪家小孩不想吃饭、头痛脑热或是磕碰外伤,都会来找祖父拿药。祖父的草药非常管用,但他从不讲价钱,给多给少全凭取药人的良心。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当我走上工作岗位,有了自己的收入,就想着开始尽一份孝心。平时,常常买些食品烟酒给祖父,他生病了就带他去医院看医生。每年祖父的生日,我们兄妹几个,都会给他准备一桌可口的饭菜,并送上最真挚的祝福。每次相聚,祖父总是特别开心,直夸我们有孝心,他有生之年享福了。
生命终将会走到尽头。1993年9月29日,是祖父仙去的日子。接到电话的当晚,我就急急忙忙地赶回老家。祖父听见我唤他的声音,眼睛陡然一亮,我扶起他的头,对视几秒钟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双已经暗淡无光的眼睛就慢慢地合拢,模样像睡着一样。
清明,是一个缅怀先人的节日。 每年清明节这天,我总是肩扛青竿,手拿砍刀走在最前面。来到祖父的墓地,清除坟头墓地四周的树木杂草荆棘。此时,我凭借强健的身体,领着弟妹们,把锋利的刀一次次举起砍下,直到把树木杂草荆棘砍尽为止。接下来便是烧香,摆祭品,插青竿,挂纸幡。祭祀过程中,我们一边添酒,一边回忆着当年祖父的音容笑貌,心里总觉得祖父没有离开,依然和我们在一起。等到敬过三次酒,我们就把祭品收起,接着把撕开的一沓沓纸钱点燃。一股股袅袅的青烟升腾而起,我仿佛看到了祖父潇洒快乐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等到一串长长的鞭炮响过,我们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个都会站在墓前作揖许愿。我们相信,祖父在天上一定会保佑我们!
书上说,地上死了一个人,天上就多了一颗星。为什么呢?因为星星要给走夜路的人照亮前行。今夜,月挂高空,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应该就是我的祖父吧!我想,祖父会发出最亮最亮的光,把他的子孙后代前进的道路,照得明明白白,照得平平坦坦,照得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