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微风荡漾，一支苗笛在吹响：“吹支苗笛诉衷情，唱首心歌给哥听；滩头月儿中天挂，感激之情心中涌；笛声送去吉祥风，月色普照顺心云。”每次来到大王滩，总有一支苗笛在迷蒙的月光下静静地倾诉。南宁距离苗山400多公里，大王滩又在首府南郊20多公里外，这里有苗笛，每夜在吹响，难道居住着一群苗家的达佩达汉（姑娘小伙）？被这个问题缠绕，我私下在寻找、悄悄地问询，但始终没有结果。

丁酉年的冬天，我再次来到大王滩。恰逢冬季，又是雨天，窗外大风呼啸，湖面大雨滂沱。晚饭后，不便到大坝上散步，只好顺着球馆漫行，到室外做有氧运动。当我走到槟榔树下，前面的楼房传来阵阵苗笛。出于好奇，更出于向往，我顺着笛声，拾级而上，来到四楼。等了一会，待苗笛暂停之际，轻轻地敲门，房门打开时，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位穿着苗族服饰的达佩，手握着苗笛，睁开一双明亮的眼睛，吃惊地望着我；她的身后，坐着她的家人，也都穿着苗族传统服饰。

“打扰你们了，这里是苗家人居住的吗？”我用纯正的苗语，小心翼翼地询问。

“唉呀呀，苗家的阿哥，天上掉下来似的，真是贵客，快请进屋里坐！”达佩又惊又喜，赶紧走上前来，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在一位中年男子身边：“这是我阿爸，今天刚从苗山来！”

阿爸端起一碗黄亮的苗家糯米酒，向我敬来：“客人，你肤色白，戴眼镜，一定不是苗山种田人；但你讲苗话，爱苗笛，心中一定有苗家情结，不然不会来到大王滩苗家里。来，我先敬你一杯酒！”

我十分感动，双手接过酒碗：“阿爸，能够在南宁喝上这碗苗家糯米酒，真是三生有幸啊！您先来第一口，我再喝第二口，然后我们共同喊声苗酒，行不？”阿爸没有说话，按照苗家习惯，先是象征性地品了一口酒，然后真诚地给我敬起酒来。糯米酒独特的芬芳自不必说，苗家纯朴的情感更是深深地打动了我，在我的带头下，大王滩上响起了苗家人深沉而热烈的喊酒声：“雅——呜！雅——呜！”

刚坐下，阿爸立即把一条苗家腊鲤、一块苗家酸鸭和一把香喷喷的糯米饭送到我的碗里：“尊贵的客人，不管你是哪里人，只要说苗话，尊苗俗，到苗寨，就是我们苗家人最敬重的客人。今天，我从苗山来首府看儿女，本来就十分高兴，现在又有你到家里做客，我更加高兴。来，让我介绍一下我的家人：这是南宁女婿小刘，现在是这里的经理了；这是小外孙阿勤，这是孙子阿鹏，他们俩在一个班上读书；这是我儿子冠爸，儿媳妇冠妈，冠妈是邕宁姑娘。他们都在大王滩工作呢！”

我没有想到在大王滩竟然有这样一个幸福的苗家人，更没有想到一对兄妹、两个家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一时兴起，对老父亲说：“来吧，请冠爸吹苗笛作伴，我来唱一首苗歌，表达我心中的情感，表达对你们这个苗族大家庭的敬慕之情。行不行？”

苗笛吹起来，苗歌唱起来：“首府苗家人，幸福家庭多；夫妻情意深，子女多才俊。大王滩村上，住过很多次；只听苗笛响，不见吹笛人。这次进苗家，见到吹笛人；小少达佩吉，笛声传情远。试问达佩吉，何时到南宁？”

这回轮到达佩吉上场了。只见她端起酒碗，兴高采烈，用柔美的声调唱起苗歌来：“那年邦阳坡，认得好领导；来到大王滩，表演芦笙舞；十年瞬间过，情意心中留；领导见兄妹，善良又勤快；安排好工作，落实好房子；从此住下来，成家又立业。每逢双休日，请来好领导；热酒敬亲人，佳肴献真情。笛声有情意，兄妹结良缘；在此生儿女，变做城里人。借酒问汉吉，家在哪个村？”唱完，达佩吉双手端着酒碗给我敬酒。阿爸和她的郎君、兄弟，热烈地喊起苗酒来。

我倒了两碗糯米酒，按照苗家习惯，热切地与达佩吉对唱起来：“达佩吉哟，我是达汉吉，家住培地村；全靠好政策，到首府工作。人矮心绪短，城里无娘家；只好回村头，讨个苗家妹。居城三十载，头发已花白；心中苗家情，与日来俱增。听到苗笛声，夜里不能眠；盼望与贤妹，对歌到天明。今晚到王滩，喝上糯米酒；莫道风雨寒，热酒三冬暖。竹笛传心声，雨天留人聚；见到吹笛人，疑是梦中来。”

对歌对到情深处，自有豪气胸中来。达佩吉被歌声所感染，声音变得颤抖起来：“达汉吉：早知有今朝，何必生他年；人在风华夜，醉酒更值得。”唱完，与我喝起苗家的交杯酒，更加热烈地喊起苗酒来。

这时，阿爸站起来说话了：“孩子们，今晚我老人家高兴，也让我唱首苗家新歌表达此时快乐的心情吧：苗族远古来，祖先住洞庭；苗族迁久些，木楼建古旧。迁徙千百年，跋涉万条山；岭高坡又陡，无处能安身。后来到邦阳，恰逢解放时；分田又分地，从此得翻身。集体合作社，调动积极性；推行责任制，粮食有剩余。改革开放好，佩汉都进城；学习新技能，开创新生活。做事用全力，做人凭真心；诚恳逢知己，善良有人爱。知面要知心，行善又积德；心怀感恩情，前程似锦绣。千金难买缘，万两难留心；在外谋生活，全靠真善美！”

阿爸的歌，寓意深邃，境界高远，言简意赅，让我由衷钦佩。我号召大家，站起来，端起碗，真诚地向阿爸敬酒：“一首苗歌，唱出古今；一支苗笛，唱出心声。牢记教诲，无私奉献；铭记恩情，身体力行。让我们喊起酒来，表达我们对父母恩情的感激之情！”

雨夜大王滩，一支苗笛在吹响，那是苗家人在歌颂新社会，赞美新生活。

注释：

久些：苗语，指贵州；

古旧：苗语，指贵州从江；

邦阳：指融水苗族自治县白云乡邦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