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西壮文学校毕业至今,我已当了32年的小学老师。
记得1985年毕业时,我被分配到一所地处中越边境、离国境线不到两公里的乡中心校任教,我心里很不情愿。父亲对我说,一个山旮旯的穷孩子,能走出农村吃“皇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面对现实,我虽心有不甘,也只能背起行囊到学校报到。
那所乡中心校的办学条件确实很艰苦,教学楼建在悬崖边。学生很少,我教的壮文实验班仅有26名学生。校长见我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就让我全权负责壮文班的所有事务。
在当时,壮文进入学校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家长们都不理解、不放心。开学后,家长见我是个毛头小伙子,心里更放心不下了。隔三岔五地跑到学校找我,希望我批准孩子转到普通班(汉语班)。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学生们才算安稳地坐在壮文班的教室里上课。
经历一番折腾,我想:我一定要让家长放心,让学生爱上我的课堂。课堂上,我先用壮语来解释汉语,让学生们明白词语的意思,然后让学生们对比两种语言的语法特点,引导他们分析在表达方式上两种语言有什么不同,我同时在习作上加强辅导,学生的写作能力逐步地得到提高。对于壮文,学生们由开始的顾虑到乐意接受再到由衷地喜爱,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县小学毕业统一考试中,我教的第一届壮文班学生,参加壮语、汉语考试均取得了出乎意料的优异成绩,特别是汉语,平均分超过普通班十几分,成为当地轰动一时的佳话,我也因此被评为县级优秀壮文教师。后来,附近村屯的群众都主动送孩子到壮文班学习了。
当时,壮文教师其实有双重任务:一是教学,二是扫盲。白天,我在学校里教学生;晚上,我随村干部到村屯里给群众扫盲。边境地区环境恶劣、条件艰苦,壮族同胞能上学的寥寥无几,特别是中老年人中有很多是文盲。刚开始扫盲的时,壮族同胞大都不愿意参加。后来,乡里发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同胞们才意识到知识的重要性,才乐意参加壮文扫盲班。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圩日,边防团两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到街上买喂猪的米糠,卖米糠的壮族大妈只会说壮话,解放军战士听不懂,在一旁不知所措。在旁边卖芭蕉的壮族大叔情急之下,挥舞着双手,对着解放军战士吆喝:“解放军同志,你们要‘疯’吗?”“我的‘疯’很好的。”“便宜点给你‘疯’,要不要?”在靖西壮话里,“糠(raemz)”和“风(laemz)”读音相似,大叔不知“糠”这个字的普通话读音,就自作聪明用“风”普通话读音来代替。谁知普通话里“风”与“疯”同音,加上大叔语无伦次,两个二十岁出头的解放军战士误以为他是疯子,大叔的话没说完,他们就已转身就跑,赶圩的人们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也三五成群地躲避。后来,乡干部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大叔说:“我们开了扫盲班,你应该去那里学习文化知识。”
后来,这位大叔带头参加壮文扫盲班,我也使出浑身解数教乡亲们壮、汉文,经过共同努力,扫盲工作成效显著。脱盲后,大叔自豪地对我说:“参加扫盲班让我受益终生,如果我早几年脱盲,就不会闹出那样的笑话!何老师,谢谢你!”听到这句话,我既满足又开心。
虽然壮文教师的工作只做了几年,但它对我的影响却是极其的深远:对待一份工作,无论初衷如何,只要不怨天尤人,不把它当成儿戏,它会把美好的一面赠予你的。
(作者:靖西市新靖中心小学 何 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