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融水苗族村寨,不会吹芦笙的人,会被姑娘瞧不起;不会走寨的人,一辈子找不到知音。所以,苗家小伙子,在年幼的时候,都要拜师学艺,努力成为苗族传统文化和苗族传统技艺的传承人。
我的爷爷,原本是村上的芦笙头,多次率队参加黔桂苗族地区芦笙“同年”活动,名气很大。爷爷年富力强的时候,恰逢“文化大革命”时期,芦笙划归“四旧”,统统被扫除,无法传承给自己的子孙们。改革开放以后,苗族村村寨寨芦笙又响起来了,但这时,我的爷爷,已经遥居仙国。
我上初中的那年寒假,已经临近春节。刚从学校放假回到家里,堂哥就说,今晚要去学芦笙。母亲知道后,立即准备了一包糯米饭,两条酸鱼,一瓶糯米酒,还有一条旱烟,放在一个背袋里,让我背去给芦笙师傅。
师傅的木楼,在大寨东南一隅,约有三里远。因为外面结冰,天寒地冻,行人稀少,就连狗的吠叫声也没有了。我们到达时,师傅一家正准备吃晚饭。
堂哥是芦笙师傅的侄子,经常来往,所以熟门熟路,抓个凳子,就要上桌吃饭;我因为初次登门,比较拘谨,站着没有挪脚。师娘见状,立即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将靠近火灶的位置让给我。
我将背袋交给师娘:“临行前,母亲让我背着来的,说是拜师学艺用的,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师娘似乎早就知道这事。只见她接过背袋,立即在三脚架边一一摆开,点上香火,烧上纸钱,祭祀祖先,然后端上桌来,用剪刀将酸鱼剪成六份,每人一团糯米饭外加一块酸鱼肉。那年月生活艰苦,粮食短缺,常年吃木薯饭充饥,能吃上一团糯米饭,算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分完糯米饭,师娘立即给师傅热酒。苗山气候寒冷,冬日饮酒,人们常常用热水温酒,经过加热,糯米酒变得更加香甜可口。由于糯米酒只有一瓶,我和堂哥只能看着师傅和师娘每人一杯,边说边饮,慢慢地把酒喝完。
晚上九点,师娘将小芦笙洗干净,递给师傅;我们兄弟俩每人一把无筒大芦笙,拿在手上,正式拜师学艺。
师傅说:“苗家节日芦笙,共有引曲、入堂曲、踩堂曲、演奏曲、比赛曲、同年曲、迎亲曲等七大部分组成。从现在起,我每晚教你们一个部分,七个晚上全部教完,能不能学会,就看你们与芦笙是否有缘分了。”
此后的每天傍晚,母亲照例要准备一包糯米饭,两条酸鱼,一瓶糯米酒,放在背袋,让我背着去学艺。从大年二十七回到村上开始,到大年三十守夜过年结束,我们向芦笙师傅学习了入堂曲、踩堂曲、演奏曲、比赛曲等四个部分,但引曲、同年曲、迎亲曲等最传统、最复杂的三个部分师傅还没来得及传授。进入年节以后,我和堂哥沉浸在快乐的走寨对歌当中,拜师学艺的事情就这样被耽搁了。后来,我因为在外求学,没有继续学艺,成了“南郭先生”;而堂哥接着继续学艺,最终成为苗族村寨传统芦笙技艺的传承人。
在这之后,每逢春节回乡探亲,师傅总是托人捎话给我:“师傅站着等呢,赶紧叫达汉吉带着孩子,一起到芦笙堂来吹芦笙踩堂!”每次在芦笙堂上相逢,师傅总是向大家介绍,说我是他正式传授过芦笙技艺的徒弟。介绍完毕,师傅就拉着我,跟着他一起吹芦笙。他这样做的目的,其实就是给我补课,希望我把没有学完的课程补回来,做一个真正的苗族芦笙传承人。
2008年,师傅来到南宁,参加了一年一度的首府苗年节,当了一回芦笙头。聚餐的时候,苗王带着筹备组全体人员,一齐来到桌边,向师傅敬酒,充分肯定他在传承和弘扬苗族传统芦笙文化等方面的积极贡献。
师傅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苗族领导,显得十分激动,他对苗王说:“能够参加这样大型的“同年”聚会,感到十分荣幸,就让我和我的徒弟,吹一曲苗族迎亲芦笙曲,表达心中那份深厚的情感。”
师傅拿着自己的那把小芦笙,深情地吹奏起来:“来吧,亲人;来吧,朋友。是你们的真诚,感动着我们啊;是你们的友善,吸引着我们啊。天帝知道,苗家人要过新年,给我们留着蓝天;地神知道,苗家人要吹芦笙,给我们送来温暖。来吧亲人,让我们共同采撷爱情的甜蜜;来吧朋友,让我们一齐欢度吉祥的年节!”
在场的许多年轻苗族小伙子,没有听过这么纯正古朴的苗族迎亲曲,纷纷拿起芦笙,跟着节拍吹起来,合着曲子学起来。苗家人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民族的传统文化,表达平等团结、共同繁荣发展的时代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