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突如其来情感驱动令我写出随笔《梦里几回荷花淀》，文章发表后我意犹未尽，决定写一个系列，以回报孙犁先生三十年来给我的温暖和惠泽。

阅读先生三十年后感念先生，除了前面四文所表述的，还有没有遗漏的呢？有啊！纵使能下笔千言，于先生人品文品衍生的恩泽，亦必将挂一漏万。

这里要述的，是先生对父母的敬爱，对子女的眷爱，以及对人类的热爱。

我想，这种爱具有普世价值的人性，是一个作家之所以成为作家的先决条件。在这个条件面前，天才的作家艺术家们开始分化、变异。拥抱它的，成为读者崇敬的天使楷模；背弃它的，成为读者唾骂的鹰犬走卒。孙犁先生以他的深情，紧紧拥抱了这种爱。

父亲是一九四七年五月去世的。春播时，他去旁耧，出了汗，回来就发烧，一病不起。立增叔到河间，把我叫回来。我到地委机关，请来一位医生，医术和药物都不好，没有什么效果。

父亲去世以后，我才感到有了家庭的负担。我的旧观念很重，想给父亲立个碑，至少安个墓志。我和一位搞美术的同志，到店子头去看了一次石料，还求陈肇同志给撰写了一篇很简短的碑文。不久就土地改革了，一切无从谈起。（孙犁：《芸斋梦余》，人民日报出版社，二〇〇七年一月第二版。）

这样的文字，暗含着怎样深沉的悲伤？有大爱的人，将不难体会。鲁迅先生不是说过，“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吗？

田间是一个诗人，他成名很早，好像还没有领会人情世故，就出名了，他一直像个孩子。在山里，他要去结婚，棉裤后面那一块一尺见方的打补丁，翻了下来，一走一忽闪，像个小门帘。房东大娘把他叫回来，给他缝上，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天真地笑了笑，就走了。

他天真，他待人真诚。新中国成立后，我每次到北京，他总到我住的地方看我……那几年，他兴致很好，穿着、住着，都很讲究。

……一九七五年，我和别人去逛八达岭，到他家去看了看，他披一件油垢不堪的大棉袄，住在原来是厨房的小屋子……

我不自量，我觉得我是田间的一个战友。抗日战争，敌后文艺工作，不只别人，连我自己，也渐渐淡漠了。但现在，我和田间，是生离死别，不能不想到一些往事。我早晨四点钟起床，写这篇凌乱颠倒的文字，眼里饱含泪水。（出处同上引文）

对这段文字，我不作解读，稍有历史知识的人，也不需要我解读。读这篇作品，我满怀凄怆。

孙犁先生的爱女孙晓玲在《布衣：我的父亲孙犁》一书中，对先生的大爱有诸多记载。

那天我们走进卧室，父亲正在旧木床上躺着，盖着一床薄棉被。我站在床头，极力保持平静轻轻地对父亲说道：“爸爸，我婆婆殁了。”看见我们臂上的黑纱，父亲愣了一下，马上颤巍巍从床上起身，趿拉上地上的青布鞋站到我爱人前面，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很难过……”又看了看我，声音颤抖着说：“这么多年，你婆婆待你就像母亲一样……”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眼里闪着泪花。看似严肃话语不多的父亲，内心是多么的炽热，对人是多么的有感情啊。

在这本书中，孙犁先生弥留之际与女儿的一段对话，更是令人唏嘘之后心有无限温暖。我知道，顽强的先生即使走后，他的言行和他的作品一样会永远温暖着所有的存世者。

啊，春风南岸留晖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