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当代作家中,像孙犁先生这样勤奋读书,广泛涉猎中国传统文化,国学功底深厚笃实的,实在不可多见。“上穷碧落下黄泉”,先生在学问上的孜孜不倦,孕育了先生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品格。“知人论世”。了解先生冰清玉洁、真诚无欺的一生,我们才得以深刻地体会到先生何以能够在战火纷飞的环境里,写出《荷花淀》这样既清新雅致,又典沉厚重,将血与火表现得如此别具一格的作品。
文如其人,书亦如其人。读孙犁大师的文学作品我充满虔诚敬慕,读他的书法作品,我一样充满虔诚敬慕。孙犁先生的书法,用笔老到,行墨圆润亮丽,结体内敛沉稳,通篇凛然大气,一如先生不媚俗、不媚上、傲骨铮铮的精神气节。此种佳构,令我陶醉,令我沉溺,我的目光常常痴迷地摩挲其上,感叹这才是书界至臻至美的艺术精品!
为进一步证实先生高洁的人格风范,我找到了先生爱女孙晓玲在回忆父亲文章中写下的这段文字:
六十年代中期,上中学时的某一天,我回家稍晚,……一进门,我看见父亲正站在屏风旁注视着一个人,原来这人是市长,来我家探望父亲。市长……在屋里参观书柜陈设,嘘寒问暖,关心作家的生活与创作情况。父亲站在屋子一角,显得拘谨无奈……后来我一想起这事儿就纳闷,甚至有些奇怪,父亲见了市长为什么保持距离,往日的谈笑风生哪里去了?
很多年后,读了父亲的作品我才知道,他对各种官员不愿迎来送往。在某些人眼里,这或许有些不识时务吧!……亲戚告诉我:“不管什么场合,你爸都不爱掺和,更不爱巴结哪个当官的。”
按说,老革命孙犁进城后定为行政十级,级别已经不低了,但是先生一辈子自认一介布衣,一弱书生,终生以读书写作、编辑改稿为务,曾经被高票数推举为天津市作协副主席,可是干了没多久,他便觉得“无甚意思”后退出了,他对功名利禄就是如此看淡。
今天,能够写上几行字的人有,缺的是精美;精美呈巧的人有,缺的是见地;见地独到的人有,缺的是态度;态度端厚的人有,缺的是良心。心地善良,见弱出手,济世以仁,然后为文,文采才彰,进而为官,官声才蜚。卖乖弄巧、炫耀于市,挤抢镜头、争排座位之辈,有几个能够真正流芳遗世的?恐怕照完相板凳还没移走,其身影就已然模糊了的更多。
然而,世俗确是这样的残酷。在一些聪明人看来,呼唤良心无异于幼稚脑残。由是,大师的无奈时不时令他凛然而起,愤然而书:
“我们的一生,这样短暂,却充满了风雨、冰雹、雷电,经历了哀伤、凄楚、挣扎,看到了那么多的卑鄙、无耻和丑恶,这是一场无可奈何的人生大梦,它的觉醒,常常在瞑目临终之时。”(《记邹明》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读孙犁,不是读一般的大师,一般的作家,我是在读一个曾经拿起枪干革命的大师,一个曾经在冀中平原参与一次次反扫荡的作家。当年年少,只知揣摩先生美的艺术;及至今日,才读懂先生铮铮傲骨的由来。普天之下,善良之心、恻隐之心,应是与生俱来,读书则能不断地推进它,强化它,升华它。但是,恶劣的、残忍的环境,则必然要遮蔽它,扼杀它,泯灭它。如此一来,滚滚红尘中孙犁大师一生一世能够傲骨干云霄就弥足珍贵了。
等明年春醒,先生风骨凝成的精华从天堂洒下,必将催开一朵朵圣洁美丽的自由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