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朋友的推荐,看了一部小成本电影《我们俩》,讲述的是一个在北京某个四合院独自生活的90多岁的老太太和一个来北京求学的20多岁小姑娘之间的故事。想在学校附近租住房子的小姑娘,在某个冬日找到老太太的四合院,两人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如同那四季轮回,吵吵闹闹中两人的感情也在慢慢升温,成为彼此的依靠。秋天来临,小姑娘找到一个更好的住处,搬离了老太太的四合院。小姑娘离开后,老太太身体完全垮了。电影的最后,留给观众的是一个打扫干净、静寂无声的四合院,以及被带着落寞神情的小姑娘关上的一扇陈旧的门。
观影过程,看着屏幕上两人磕磕绊绊争吵不休的平淡生活,我时不时会被一些片段触动到。小姑娘为了完成学校作业而折腾老太太拍片时,“平时都干些什么”“没干什么”“不行,再想想”“我闷的时候,最希望来个收破烂的,或者走错门的,这样可以有人说说话”。这样的对话让我湿了眼眶,之后小姑娘的离开,老太太的病逝,更是让我想起自己的奶奶而泪如雨下。
我那94岁的奶奶,在今年6月中旬的某天,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她的离世,意味着家族内五世同堂的结束。在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奶奶共生了十个小孩,养活了八个。整个家族中做主的,一直都是奶奶。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很孝顺,没有哪个孩子敢对她大声说话,逢年过节,子子孙孙们都会上门看望她,送钱送物。外人眼中,奶奶是一个有福之人。诚然,从物质层面来说,奶奶一直都很宽裕,可她的精神世界,却无人窥知。奶奶20岁时嫁给爷爷,两人一起走过了50多年的岁月,成家立业,生儿育女。17年前爷爷突然离世,之后奶奶一直独自度过。
我父亲是老小,农村有习俗,老人一般跟最小的儿子住。可务农的父母终日在田间地头忙碌,吃饭休息皆不定时,为迁就奶奶的生活习惯,爷爷去世后,父亲将房子右边的两间屋子进行简单改造,里间作为厨房供奶奶使用,外间作为小客厅,并在门口处摆一个鸡栏,让奶奶养几只鸡来解闷。前几年,父亲将两间屋子打掉重建成一个大屋子,里面布局仍不变,只是厨房和小客厅再没有隔离。奶奶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度过了没有爷爷的十七年。
跟那个年纪很多人一样,奶奶不识字,只会说当地壮话和简单的桂柳话,不会说、更听不懂普通话。我们姐弟三个还在身边的时候,全家人一起看电视,总会有一个人坐在奶奶身边,向她解释电视里现在演的是什么。后来,我们三个外出求学离开了家,父母又忙于生计,少有时间陪她聊天看电视。听不懂电视里讲什么的她,常常坐在电视机旁边不到十分钟就打瞌睡了。
前几年,奶奶腿脚还利索的时候,习惯在阳光温和的早间和傍晚时分,在后院不远处的竹林和树林消磨时间,不是打扫落下的竹叶,堆成堆焚烧,就是捡掉下来的枯枝,折成30厘米长短后捆成一小捆,再用茅草编成的长绳子绑好慢慢拉回来。这么多年尽管她一直在烧自己捡来的柴火,可她去世的时候,剩下的柴火却还占据了大半个厨房。
今年春节回家,奶奶还很精神,身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都还能听到她那嘹亮的声音,吃完晚饭还能够陪着我收拾厨房,聊到十一二点才心满意足地回房间睡觉。每顿她都能吃上一碗米饭,一碗肉和青菜。老人家只要还能吃,都还有希望。可一过清明节,奶奶突然走不动路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大伯父负责白天照顾她,我父母负责晚上。五月份的时候,她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不允许身边没人,还会不时对大伯父和父亲说,你们抱抱我吧。去世前一晚,奶奶突然问陪她聊天的堂姐,“你说我家阿桂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奔丧回去的我得知后,忍不住偷偷哭了。很多人都说,老人家活到了九十几岁,子孙孝顺,日子舒适,这是喜丧,不要哭。可我一想到她说的话,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流。
这几年每次回家,我都会抽出时间陪她聊过去的事,问她一些现在年轻人都已不认识也不会用壮话说的东西,每次她都很兴奋,手舞足蹈地向我描述那些个故事和事物。今年春节离家返邕时,她一看我上车就哭闹不止,不愿我离开她。端午节我没有回家,本计划中秋节回去,顺便在她房间里安装一个电视机,播一些用壮话配音的影碟给她看,让她解闷。不想,她没有等到八月十五,如今这些打算都再也无法实现了。
如今的我,每每忆起夜幕降临时,奶奶独自坐在一张小靠椅上,自厨房门口向大路张望的落寞神情,每每想起每次我回家,我人去到哪儿奶奶就会跟着到哪儿的情景,却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时光如果能够倒流,我会放下一切所谓的“忙碌”,多回家多陪伴奶奶。愿奶奶和爷爷在另外一个世界相会一切安好,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