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时候，父亲是河滩上一颗小小的沙粒，被贫困的洪水、苦难的寒风，冲进无情的牧场，成为水东村大地主的放牛娃。从5岁到10岁，因缺吃少穿、个子瘦小，身居异域、操土拐话①，父亲被解放回到苗山时，村上无人认识，爷爷奶奶见着心疼，抱入怀中，痛心失声。

因为仇恨贫困落后，因为仇恨万恶社会，父亲被解放回到家乡以后，积极投身于苗山的建设事业。白天，他是农业合作社的社员，和青年突击队一起在红旗下进行劳动竞赛，用智慧和汗水把苗山的梯田修到白云间；晚上，父亲是扫盲夜校里的学生，在煤油灯下苦苦地读书写字，用知识装扮自己多彩的内心世界。由于讲一口流利的土拐话，由于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父亲被组织抽到宜山农校学习，很快就成为苗山一名农业技术干部。

二

在杨文贵②时代，根据自治县人民政府的部署要求，父亲到来宾调过高产玉米种，到玉林调过水稻杂优种，到湖南调过沙地马铃薯种，到山东调过冬种小麦种。在中华民族勇往直前、建设富强国家的火热岁月，父亲是苗山农业战线上一颗小磐石，无论被组织放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他都能够固本强基、迎难而上，出色完成各项工作任务，多次得到组织的嘉奖。今天，在父亲破旧的行囊里，依然还存放着当年获得的各种金质奖章。

因为热爱工作，因为热爱苗山，每当出差回来，父亲常常是篮球场上的前锋，在竞赛中展示自己的青春与活力；常常是爱国卫生活动的积极分子，哪里最脏，哪里就有父亲的身影和他喊出来的号子。而半夜三更时分，父亲常常在农站仓库旁边值班站岗，保护新调来的种子安全。那年代，爷爷奶奶多次捎话，但父亲很少返回家乡，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苗山的建设事业。

三

转眼到了国家困难时期，单位给父亲两个选择：一是保留干部待遇，先返回家乡，待困难过后再来上班；二是主动离职，当一名生产队队员，回到自己家乡参加生产队劳动。父亲选择了后者，义无反顾地回到家乡。父亲觉得，在困难时期，自己应该为国家这幢寄托中华民族伟大理想的高楼大厦添砖加瓦、分忧担愁。

因为家中没有男劳动力，因为没有及时修缮，爷爷奶奶所居住的古老木楼，已经成为全村最破旧的房子。父亲返回家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行李一背，带着盐米，邀请自己的兄弟，一起住进远山，砍杉木，锯板子，用整整一年时间，建起一栋新木楼。乔迁之日，爷爷点着火把、奶奶提着酸鱼，高高兴兴地搬到自己的新居。父亲说，在旧社会，爷爷奶奶受尽了苦难，艰辛了一辈子；在新社会，应该让他们过着舒坦的日子，逸享幸福天年。

四

木楼建起来后，爷爷奶奶住进新屋了，这时，父亲才发现自己已到而立之年，须成家才能立业。于是，父亲拉着自己的兄弟，在苗年的芦笙场上，在春天的对歌堂中，苦苦地寻找自己的意中人。父亲追寻的意中人，是孝敬老人的好姑娘，是田间生产的好能手，是养育后代的好女人。找了整整一年，父亲在一次芦笙同年活动中发现了母亲，那时母亲扎着两根大辫子，穿着一身苗家亮衣，富有活力，楚楚动人。经过七天七夜的情歌对唱，父亲把母亲迎进了自己的木楼。

结婚以后，父母亲养育了三个儿子。上有老、下有小，父亲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晚上下河边捕鱼，把全部精力用在孝敬老人、照顾小孩上。粮食不够吃，父亲常常把自己的烟叶拿去换木薯；冬衣不够，父亲让母亲把自己的毛线衣缩短，给自己的孩子穿上；每天晚上，再困再累，父亲总要仔细地检查孩子的作业，教会每一个字、做通每一道题。在孩子心目中，父亲是一块大磐石，默默地为孩子们挡寒风、避雪雨，从无怨言、从不松懈。

五

父亲在80岁的时候，忽然就病倒了，米水不进，言语困难，医生说可能有生命危险。见孩子照料辛苦，父亲坚定地说自己没事，只是想休息一下，过几天就好。84岁的时候，父亲又病倒了，这次在医院整整躺了半年。当父亲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母亲，把自己所种植的官杉③都告诉小弟，这时，全家人都流下了眼泪。但是，半年之后，父亲又顽强地站了起来。

他对孩子们说，听说南宁开通了高铁和地铁，听说孩子们搬进了有电梯的高楼，听说在首府开了一家苗家人土菜馆，他想去走走、去看看、去尝尝。在孩子们半信半疑、犹豫不决的时候，父亲亲自打来电话，明确要求孩子们派车前往苗山接人。当孩子们开车进入苗寨，父亲已经在寨门等候多时，只见他身上背着老烟斗，手里握着龙头杖，那架势确实是出远门的样子，让孩子们又惊又喜。在从苗山赶往南宁的路上，父亲说，自己为父母亲孝敬了真诚，为孩子们献出了热情，现在该轮到自己为自己做点事情的时候了——事隔三十年再回到南宁，找找当年的记忆，看看首府的变化，与孩子们共享天伦之乐，这就是他人生的理想与追求！直到这时，孩子们才真正懂得父亲那磐石般的精神境界。

注释：

①土拐话，融水县城土语，属于客家语言的一种方言。

②杨文贵，融水苗族自治县第一届苗族县长。

③官杉，指棺木，苗族迄今还流行土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