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年春节,我从城里返回故乡,在老家新落成的楼房里度过了除夕之夜。故乡许多旧时的春节习俗,禁不住在我的记忆里一一闪现。尤其大年初一抢头水的习俗,在我的记忆深处,愈发变得清晰。
地处桂西北南丹县八圩乡一个名叫塘浪的地方,是我的出生地,是我待了整整十七年的故乡。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我,历经了粮食最困难的时期。吃完上顿愁下顿,食不果腹,穿着补丁连着补丁的衣服,是那个时代的写照。受“破四旧”思想的影响,祖辈传下来诸如三十晚的火初一晚的灯等等春节习俗,都当作“四旧”被彻底地破除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包产到户的春风吹到了故乡。从此,家家户户的生活,就像那开花的芝麻——节节高。
生活好过了,政策允许了,春节许多的习俗自然春风吹又生。印象最深的要数那大年初一凌晨的抢头水。所谓抢头水,就是除夕夜子时一过,从大年初一凌晨一点开始,各家各户的青壮年都挑起大小不一的水桶,打着火把或者手电筒,争先恐后到一公里远的水井去把水挑回家。谁第一个赶到水井边把水挑回家,即抢到了头水,意味着他家新年一帆风顺,五谷丰登,吉祥如意!因了这层原因,家家都想新年有个好兆头,家家都要去抢头水。
我家七兄妹,上有大哥,下有一个弟和四个妹。那时用水都靠肩挑,家里有两对大木桶、一对锑桶。平时,只要在家,挑水的活都是由我们三兄弟包了。每年过年吃过年夜饭,父母就重复着年年说的那句话:你们三兄弟要守夜,记得去抢头水。习惯成自然,我们三兄弟年年除夕夜都围坐在一炉烧得旺旺的炭火边,一边下棋打牌,一边嗑瓜子嚼甘蔗。等到时辰一到,我们三兄弟就各拿一封爆竹点燃,甩出刚打开的大门,名曰“开门跑”。爆竹噼里啪啦炸响的同时,嘴里喊着“新年发财”之类的吉祥语。紧接着,我们三兄弟挑起早就准备好的水桶,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急匆匆地向那口全村人唯一的水井赶去。要是见着有人抢到了前面,心里便急了起来,但招呼照样打,水照样挑,因为年轻的我们觉得抢头水不过是一种美好愿望罢了。
20世纪90年代初期,村头修建了一个大水池,水井里的水通过管道源源不断输进水池里。把一担水挑回家,不过是三五分钟的事情。尽管如此,过年抢头水的习俗也仍然保留着。不同的是,寨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根本不把抢头水当作一回事。抢头水这事,常常落到了老人肩上。
20世纪90年代末期,家家通了自来水。至此,抢头水的习俗,随着时代的变迁而画上了句号。
年过八十,满头白发的父亲乐呵呵地说:现今寨子里家家都住上了楼房,用上了干净卫生的自来水,抢头水的习俗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无论如何我却忘记不了。
人这一生会经历许多事情,不少事情在记忆中,如同地上的尘埃一般,大风一吹,就了无踪影。但也有一些事情比如故乡昔日大年初一抢头水的习俗,不管怎样都会永远存储在如我这般五十岁以上的故乡人的记忆深处,无论何时打开记忆的闸门,都会记忆犹新、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