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父亲是个精打细算的“投资师”。当年,我家乡“割资本主义尾巴”和“打击投机倒把分子”的社会氛围不是很浓厚,每家每户还分得一些自留地经营。于是,父亲看准了一门生意——种植关草织草席。他说,如今各家各户人口都多,兄弟姐妹长大了要分床睡,要结婚分家生娃,大家都需要在床上铺上一床草席,而各人需求的草席长宽度也不会一样。他认为这门活路和生意有前途有卖点,就“自作聪明”地把家庭自留地全种上织草席用的关草。每逢寒暑假、元旦、春节、五一、国庆等节假日,父亲便“强迫”我们兄弟姐妹割关草、破半边、长短分类、搓麻绳、凉晒等,我们兄弟姐妹也都学会了整个工艺和工序流程。那时,每每夜深人静,父亲母亲都还在全神贯注地忙碌织草席,才不管我们是否入睡和睡得安稳呢。尤其是遇到第二天是县城的街天(圩日)的时候,更是从头天晚上一直忙到次日天蒙蒙亮。父母织的草席光滑平整,有格式花边,麻索捆绑编织牢固,所以席子相当畅销,一般都能在县城街天当天卖光。天刚亮时父亲挑着不同样式的草席出村去了,天黑时父亲又会“偷偷”地用竹篓装着在县城割下的半肥瘦猪肉或者一把水果糖和几个时令水果带回家。在非常困难时期,虽然家里劳动力少,生产队每次分粮油时我家都欠“分红”(即一年挣的工分值抵不够生产队按家庭人口分配粮油、副食品的总值,需要补交钱),但父亲却总能按时向生产队交齐“欠债”。在我们的记忆中,家里人日常基本上能吃到稀粥填饱肚子(当然里面也有许多是外公、舅舅们暗中支助的),没有用南瓜、木薯、红薯等来替代米粮。
待我到了上学年龄,父亲却一直认为在那个年代都靠“选送”“推荐”上学,“不良”成分家庭的子女不会有什么出息和奔头。因此,我8岁多才得上小学。上学后,逢周日的县城、村委的街天,他总喜欢带着我去赶街,如去卖草席、猪肉、鸡鸭、种子、蔬菜等,总让我帮算账收钱。每次午饭或收市时,父亲总喜欢赏给我一块或几毛钱让我去吃一碗米粉、吃根雪条什么的。可每次在我吃饱玩好回来时,总看到父亲把从家里用口盅带来的冷饭、咸头菜就着一杯凉茶吃得津津有味。记得有次天黑收市了跟随父亲步行回家,见到父亲捡起路边拉蔗车颠簸掉下的糖蔗啃得津津有味,啃糖蔗的咔嚓咔嚓声伴着他肚子咕嘟咕嘟声在静夜中多么清晰入耳,多年以来都存储在我脑海里!
以前,我就不解,父亲是个多么精打细算的“投资师”,为什么我们兄弟姐妹每年跟着一起辛勤劳作,而家里放养的鸡鸭在过年过节时他都不肯宰杀一只给我们解馋?连鸡鸭下的一篮篮蛋往往在每年春、秋季开学前也被卖个精光。还有,为什么每年农历八月十五的中秋节吃月饼时他总喜欢用刀把好端端的一个月饼切成八片?就连用陶瓦盒装的已结成片的稀粥他都喜欢用竹筷划成六份。记得在中秋节吃到的一个完整的月饼是1983年我在南宁上大学时学校发的。
——父亲的肩膀
父亲的言行举止对我影响非常大。他没有幽默感,在家里从未给我们讲过笑话、开过玩笑;他节俭,待人宽厚;做事情不大气,但也从不斤斤计较;不开朗,却有范儿。我读小学、中学、大学,父亲都没有带我到学校注册交费、安排食宿和与老师交谈过。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已经能代替奶奶放水牛挣工分了,已过了8岁,是叔叔硬拉着我去小学注册读了一年级;上大学那年,也是叔叔挑行李送我到了县城汽车站,这是我求学过程中独有的两次父辈的引领。但我知道,其实我的求学进步一直都拴着父亲的心。那年代,我正好遇上了凭考试分数上中学的好年景。记得父亲曾经对我说过:我读书不多,对历史不太了解,但我听人家说过,不管哪个朝代,治理国家都需要读书人,也需要读书人写文章记载历史;你体质瘦弱,不适合在家务农卖体力,要是时代变了,兴许好好读书,将来你的生存环境会有个转换和改变。父亲轻轻柔柔的一席话,如一缕春风吹过我的心头,我再没有不努力读书上进的借口,唯有把父亲的叮嘱牢记心头,默默执著地往前走。在父亲的心里,总希望我能够做得再好一点,不能“知足常乐”,而我也为了不让父亲失望而不断努力学习和进取。
在南宁工作后离家不远,每逢节假日或周末,我都喜欢买点父亲爱吃的食品回家。这时的父亲,对我说的话也逐渐多起来。理论道理他说不了一套套,有时只是只言片语,我却都能理解。他说,这么多年了,你虽然一直很努力,但你还得不停奔跑;站在繁华的街上,须找到你该去的方向,不要因为未来感到慌张;只要树立起坚定的理想并努力拼搏,你的生活工作就不会那么的脆弱不堪;你也得有一些英雄式的梦想,才会在黑夜里有温暖的灯光;有了希望的力量,你就能够昂首挺胸勇往直前……
在我自己成家立业做了父亲后,父亲对我说:我的火车已经进站。他说,在你的天空下,有幸福也会有痛苦,有阳光照耀也会有阴雨绵绵,家庭给予的一切让你不会再有漂泊的岁月,你得坚强、坚守!
对于工作和与人相处,父亲说,你会有寂寞,有时你还会很难过;你总想有结果,还想要解脱;你会犯错,会有痛苦的漩涡,还有生活可能伤你太多太多……这些你都不要再说,别再计较生活对你有哪一点不公,而要宽容豁达地笑对生活……
在能够拥抱亲人的岁月里,多希望时间为此停留;外面灯红酒绿不如家中的一杯热茶。我最敬爱的父亲躺在医院时我不遗余力服侍左右,他躺在我怀里默默地走,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也没再睁开眼睛看他儿子一眼。
自从父亲离开后,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拉不住我对他许下的诺言;我再苦苦等待,也只有夜风习习吹过我的脸;再多的爱也难以再续前缘,回不到我们相守的从前。但父亲的人生厚度,足够送给我愉快地工作生活的土壤,让我去开花结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