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时,著名散文家Y君、书法家X君因民俗文化访问来柳。我想,此次若能陪他俩爬上元宝山,那就再好不过。但老同学L君说,这季节阳来雨去的,断不可登山。登不了山,在松针勾露、百花竞放的山麓走走,观民风、赏民俗、访民情,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十年前,我到过元宝山麓。十年间,这里的变化可谓沧海桑田。元宝、培秀、整垛几个村寨,标志性的几栋木楼寻不着了,原址上矗立起坚实宽敞的钢筋水泥楼房。据悉,往后这里的变化将更迅猛,元宝山国家森林公园旅游基础设施,投资数亿元,整一个猛虎添翅啊!眼前,四台挖掘机轮番作业,将彩带般的元宝山景区公路,迅即掘进云端。老同学L君启动四驱越野车,在“彩带”上飘摇,片刻功夫,便有朵朵白云热吻车窗。见苍劲虬驳的五针松、娇艳多彩的杜鹃花不时掠过,大家就喊起了来。我只关注沟谷深处和坡地上的块块巨石。这些大过席,小于斗,滚磨得光滑玉润的花岗岩石,散布冲沟坡地,透出狰狞气象。滚石表明,亿万年前这里曾经爆发过毁灭性的地质运动。那一刻,电闪雷鸣,地动山摇,崩离母体的石块倾泻而下,在呼啸奔突中不断分崩离析;那一刻,热浪灼了森林,漆黑的峡谷顷刻变成巨大的熔炉,火上添油加速顽石的蚀解;那一刻,百音齐吼,声撕寰宇,犀牛、虎豹、蟒蛙、猿猴等等都无处可逃,多少生灵从此灭绝……改天换地的轰烈终于寂静,谷底的滚石阻滞了流水,坡上的石头勾留了泥土。春风秋雨润华,日月星辰调控,阔叶林、针叶林、竹叶林,渐渐蔓过冲槽,爬上山冈。白云飘飘,虎狼狺狺,禽鸟嘤嘤……元宝山麓,境同瑶池仙界。
据史学泰斗翦伯赞先生考证,大约秦末西汉初,被诬为“五溪蛮”的苗人,忍受不了种种凌辱,遂行本民族史上最伟大的第三次迁徙,他们沿巫水进入广西融县(今融水苗族自治县中、北部)、三江等地。也就是说,两千多年前,苗族先民就在元宝山麓安顿下来,拥抱上苍赠予他们的美丽家园。
新的家园山多田少,于是苗人就倍加珍惜。他们在巨石和巨石间,或者干脆就在巨石的洼陷处,用锄钉,拿脚踩,硬是钉踩出一畦畦如簸箕般大小的水田。山高水冷田深,中原的稻米产量上不去,他们就在石坎上尝试新物种,魔芋、包谷、高粱……总之,哪怕巴掌大一块地,他们都盘活起来,播种,收成。秋天的晒禾坪上,谷穗扎了一把把,包谷挂了一串串,男男女女围个圈,奏响芦笙曲,跳起踩堂舞,在歌舞声中追忆远去的富足和欢乐,哀叹逃难的痛苦和悲伤,鼓荡避居深山老林的志气和梦想……
我们驱车来到大苗山海拔最高的村屯——小桑村青山寨。远看,寨子一面紧靠元宝山,一面傲视百里谷川,委实清秀至极;走近了才见,寨子原来横跨冲槽,处处写着惊心。一沟全是滚石,吊脚楼的柱子,就竖在滚石之上。那柱子,有下探四五米才挨到巨石的,也有只十多厘米就顶到石头上的。滚石居高落低,木柱可短可长,楼下泉水淙淙,祝融哀叹难近。可一旦山洪暴发,木楼不就跟着跌进万丈深渊了吗?
现如今,铺了水泥的公路直抵寨口,青山寨砖混结构房屋,已撤到冲槽两边的实地上。立在石上的木楼,不过是一道旧时风景罢了。
寨子之上,梯田春波荡漾。留守的老人们,全然不理会我们的到来,他们专注于扯掉田里的野草,将猪粪牛粪搬运进去。他们行色匆匆,脸上挂着和蔼淡定的笑容。
夜幕低垂,下山来到整垛屯马叔家。马叔当过元宝村支书,后来到乡计生站上班。十年过去,马叔容颜不改,依旧豪爽善言。他说退休了没事做,就跟老伴把自家的田都种了。我问粮食够吃不。马叔说哪里吃得完咧,吃不完,就拿来酿酒。今晚,我们喝个够。十年前,县城有姐妹俩贩米到元宝山麓,很快就发了财。这还不过十年,元宝山麓就有米外销了,这个变化,怎不令人咋舌?
是夜,马叔家甜如蜜的糯米重阳酒,任由我们畅饮。估摸一坛见底,我们几个就给搞翻了。Y君轻抚我肩膀,说:兄弟,这里的酒醉人,这里的景色更醉人啊。
我亦醺然,但还记得:元宝山人爱远客,客不醉,甭说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