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桂中大地热议一部奇书——《象州大井石氏族谱续编》,说它奇,主要是:一、这部族谱与普通族谱全然不同,它用文字介绍取代族脉分支、源流的演绎图表;二、族谱影印了大量的光绪帝匾额御书、朝廷诏书以及族主、桂中重要文化历史名人石鸿韶诗词书法手迹;三、它基本清晰地把即将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石鸿韶生平事迹重现世人面前。柳州、来宾两地文学界、文物史志界认为,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抢救工程。它的编者,即是石鸿韶之孙、壮族作家石世铮。几年前,石世铮先生的散文《<石鸿韶诗词集>读后感》《那年,那人,那事》等发表时,我都认真拜读过。我认为,石世铮先生用文学的形式,担当起了述史的责任。
在我看来,《<石鸿韶诗词集>读后感》,不仅仅是一篇诗词评论,其间糅杂着家史叙述、重大历史事件解读,故而烟霞满纸、异彩纷呈。
通过石世铮先生的述评,我们认识了差点被时代遗忘、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桂中一代鸿儒石鸿韶。壮族英才石鸿韶少年得志,童试、府试、乡试、会试一路考过来,信步皇帝主持的殿试,获钦点三甲第九名,授翰林院庶吉士;他以文入仕三十载,始知山西长子县,旋知云南楚雄府,年过五十,即迁云南迤西道道尹(相当于现在的副省级),主持与缅(英)中缅边境勘界,他凭借自己的智慧,与英方要员进行了坚决的斗争,为祖国领土的完整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他博学多才,文学、书法皆有造旨,让世人感佩当年偏僻的岭南也有卓越雅丽的文化花朵;他清廉刚正,进则为国分忧、造福百姓,退则结庐乡梓、快意人生。但是,士大夫的情怀、读书人的良心,没有让壮乡文化巨擘退隐江湖后消沉哀婉,做前朝遗老,而是认真总结一生经历、经验,紧跟潮流,与时俱进,影响、教育儿孙及乡邻后辈,教导他们做人要刚正不阿,为官要替民作主,叮嘱他们“记祖训、振家风、勤政务、善爱民”。他写诗教导任民国象州县县长的儿子“故乡治比他乡易,民隐能通是此时”,殷殷之情溢于言表。文学评论这样来写,就担当起了记录历史的责任。感谢石老先生,他让我们后人,充分领略了清末民初桂中故里一代英豪的家国情怀和道德力量。
我惊叹于当时已八十高龄的石世铮老先生,竟然还有一副如此摇曳多姿、生动有趣的笔墨。读石老先生的文章,毫无枯涩、呆滞之感。《<石鸿韶诗词集>读后感》文笔雅致清新,用典厚重,史料繁富;《那年,那人,那事》的叙述和描写,诙谐、轻松、有趣。“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作者通过对当年旅居赣南时一些身边人、身边事的追忆,深刻地反映了文革时期几个小造反派的暴戾荒唐、愚昧无知,反衬出一位老干部的隐忍负重、宽宏大量。寥寥数笔,活灵活现,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作者心怀大善大爱、大慈大悲,对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不是一味地指责、批判,而是理解时代背景这个前提,真诚地打量他们心底里依然存留的真、善、美。石先生说,“天变,人亦变。他们回到航运局,‘文质彬彬’变成‘耀武扬威’一心一意‘比你狠’,走向讲坛。”他还说,“马一鸣、李海燕年轻,热情似火,错在被星星月亮所误导。他们很快清醒了过来,认清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他认为,“我们这一代,在那年月经历过许多的身心伤害,有幸能生存到今天。蔺局长说的‘活着就好’透人心肺,万般温暖,我们还要看到明天更加美好”。读这样的文字,我们惊喜地看到石老先生不仅娴熟文言雅语,新生的网络语言他也信手拈来,巧为运用,从而使文章透出俏皮、敦厚与慈爱的意蕴。
石先生的文字是优美精当的,属一流散文的文字,且看:
“人生旅途漫漫,波涛滚滚,他也曾经宦海浮沉。其宦海浮沉则是:褒也朝廷,贬也朝廷。清光绪五年闰三月初三,是那朝廷,一纸诏书,簪花戴翎,一身本领,从此卖与官家。而且,一卖卅年。”
“确实弱国无外交,此篱笆也是脆弱之篱笆墙,只防野狗,不防强狼;此雷池也是虚设之雷池,只束君子,不束无赖。”
“他嗜书如命,视诗如命,愈老愈执著。祖父之诗词,终见于灯火阑珊之处,有诸多巧合,其辗转传递也有其离奇之处。”
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心灵史。读石世铮先生的散文,我们仿佛听到了清末云南怒江的滚滚奔涛,嗅到了民国广西大井的悠悠稻香。文革时期赣南造反派的赫赫喧嚣,在受凌辱者淡淡的叹息声中,也再一次涌现到了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