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三月三，在这木棉吐血的季节，又是引发多少历经生离死别的壮家儿女肝肠寸断、无限追思的季节，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母亲撒手人寰前托付我“把妹妹带好”的话语。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故事，我永远记得，那年八月的一个晌午，可恶的秋老虎，用那辛辣的阳光喷洒大地，把地里的作物和路边的草儿都晒得蔫了头，了无生机。我坐在老屋后门的石槛上，喝着一碗晌午粥，准备把那头新买的黄牛拉到水草比较丰茂的山涧去吃草。这时，穿着粗糙厚重黑衣的母亲汗涔涔的从地里除草回来，一身疲惫憔悴，目光呆滞。她从后门那根石柱艰难地爬上来，颓然坐在我的脚边，随手伸向门边的水缸，用那黝黑的葫芦瓢舀了一瓢水，一咕噜仰头而尽，然后重重地喘了口气。母亲缓缓地放好水瓢，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幽怨地说:“以后妈妈不在时，记得把妹妹送到外婆家，把妹妹带好。”似懂非懂的我点点头，继续喝着粥。母亲扛着一把锄头，一头挂着箩筐，疲惫地走出了村口。

不知过了多久，在放牧的路上，我看见母亲坐在离山涧口不远处的田埂上，一脸的茫然。我觉得很奇怪，于是问：“妈妈，你怎么来这里呢？”母亲呆滞散乱的目光并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不谙世事的我也没当回事继续牵着牛往前走。

刚回到家，父亲神色慌张地对我说: “你妈妈不见了！”我的心“轰然”一响，犹如晴天里的霹雳。母亲“带好妹妹”的话，忧郁茫然地坐在田埂的异举，种种不祥之兆掠过我的心头。于是我把当天母亲的举动告诉了父亲。后来，父亲和他的好友在新房子后面竹丛下的稻田里发现了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母亲。在亲友的帮助下，大家把母亲抬到老屋堂前的木板上。慌乱中，有人大喊：“她吃了断肠草。”于是狭窄的屋子更加乱作一团，有的用土办法灌胃，有的用粽叶杆戳着喉咙让她呕吐，大家极尽可能地抢救着母亲。可我看见母亲时，她嘴角依然不停地冒出白沫，面无血色，奄奄一息，最终母亲还是离我而去。七十多岁的外婆闻讯后，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气汹汹地赶来，破口大骂：“你真够歹毒啊，这么狠心地丢下我和孩子不管了。”说完，狠狠地在母亲的脚上踹了三脚，然后颤巍巍地离去。

床边的父亲俯下他健壮的身躯，大悲无言，欲哭无泪，俨然一座沉默的大山。

那一年，母亲42岁，父亲40岁，我11岁，最小的妹妹只有两岁。母亲啊，您那句“带好妹妹”的话竟然就是给我最后的告别。可您知道这话的分量吗？想过羸弱不堪的我能担当得起您给我的重托吗？

长大后，我逐渐理解并且原谅了母亲。母亲的轻生是源于家境的贫穷和生活的重压，让她终日郁郁寡欢，精神极度脆弱而走向了极端。母亲共生有三男两女五个孩子，我排行第三，下有两个妹妹。一家七口就这么蜗居在狭窄黑暗的老屋里。母亲生下最小的妹妹时，全家生活十分困窘。每次看着我们这帮一窝猪仔般抢食的情形，母亲常常别过脸去悄悄落泪。二哥说，母亲夜里纺纱，总是哀怨不断，总怕养活不了我们，怕我们长大后没有能力建那么多的房子，怕娶不上媳妇，被人家看不起。于是，母亲选择了逃避，遁入尘世，一走了之。

其实，母亲是深爱着我们的。当年生产队按工分发的口粮不够吃，母亲经常从山上拾捡木薯，磨成粉后做糍粑让我们吃。饥荒年代，苦涩难咽的木薯，在我的记忆中却是香喷喷的美食。每年春节，母亲用自己常年纺织的黑土布给我们添置新衣物，还亲手纳布鞋给我们穿，不让别人家的孩子看不起。

然而，母亲的离世给了我极大的打击，也让我开始用充满着坚毅、隐忍、勤勉的字眼书写着漫漫的辛酸血泪史。

母亲去世后，父亲只能把本该属于两个人的重担并作一担扛在肩上，担子的一端是沉重的犁和耙子，另一端则是我们未来的希望。为了利于我们的成长，父亲拒绝了多少次的媒妁之言，不再续娶。一个人日出而作，披星戴月而归，默默地养育着我们。

不久，大哥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离家闯荡，二哥也还在乡里读书。在家的我，始终牢记母亲的遗嘱，每天上学前，背上小妹妹，牵着大妹子的手，送她们到外婆家。中午放学后，我又把她们带回来，煮饭喂饱，打理家务，日复一日。刚开始时，小妹妹经常哭着找妈妈，我只能背着她，拍拍她的屁股，强忍着泪水哄说妈妈劳动还没有回来。

为了生计，有时我还和同村那个眼睛不太好使的大哥挑着鸡血藤或者生姜等特产到外县的邻村供销社去卖，以换取一些生活用品。都说命苦的孩子早当家，在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拔苗插秧，砍柴捡菜，耙田犁地，养鸭牧马，无所不做。坎坷的命运，练就了我风一样的办事风格和高效统筹的办事能力。

父亲是个有文化的人，他床边的桌子上，经常摆放着成语词典和《故事琼林》等书。他激励我们勤奋读书，鼓励我们面对绝境时要看到希望。每天晚上，在摇曳的如豆大的煤油灯下，他时常给我讲“凿壁借光”的故事，教给我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励志诗句。

后来，我和二哥都参加了工作。我按照母亲的重托，和哥哥、大妹一道继续供养小妹读了初中、高中、大学，直到参加工作。我今生今世最对不起的是大妹子，身材高大、明理干练的她，为了我们都能够多读书，只读到小学就放弃了念书的机会，支持我和二哥在外读书。值得欣慰的是，勤劳聪慧的她如今过得还不错，早在省城成了家。

放心吧妈妈！我已完成了您交给我的任务！三月三的时候，我会如期带上妹妹和儿孙们轻轻叩响您那扇青色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