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云贵高原的南麓，这里除了山，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缠缠绵绵，让人望不到头；一座更比一座高，耸入云端，云雾缭绕，仰起头，目光穿不过山顶。山民们只能像一只只细小的蚂蚁，踽踽爬行在崇山峻岭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巍峨的大山把人们吓怕了，期待着更大的力量把大山的气势压倒，铸就山里更强大的魂魄。

一

有一天，寂静的山里被一阵阵热热闹闹的欢笑声惊醒了，是几个在外面读了书的年轻人勇敢地爬在崎岖的山路上。他们是最先跑到山外的人，知道外面的精彩，却时常望着村里跑上跑下的小孩发呆。

乡里找到年轻气盛的他们，让他们回村里办教学点，因为大山里太偏僻了，没人愿意辛辛苦苦爬到山里；但又考虑到山里的孩子要读书，都要爬出几十里的山路，赶到乡里读小学，很是辛苦。

但这几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们看不惯祖祖辈辈被大山压住的窝囊，凭着一颗颗充满活力的心，欲跟大山比一比。

看到乡里领导恳切的要求，看到孩子们殷切的目光，他们同意了，在一位退休老教师的带领下，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他们搬出家里的箩筐，装上乡里分配给的课本，沉甸甸地走在那坑坑洼洼的山路，沿着祖祖辈辈劳动的路线，一步一步地走回山里，肩膀上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印。

没有教室，跟村里老人商量，从山上砍来树木，搭建简易的木房。乡里补助了些火砖，他们又约着村里的年轻人，一块一块地从山坳挑回来，把那教室稳稳地建起来，让山里的孩子快快乐乐地坐进来。

山里的树上不再整日地爬着那些调皮的孩子，小溪里也没见到光着腚子摸鱼的小孩，他们都乖乖地回到教室认真地学习。他们知道大山迫使他们的祖祖辈辈那样规规矩矩，是因为他们只能屈从于大山，没办法战胜。他们不能再像前辈们那样了，要跟跑到山外的那几个哥哥姐姐一样，征服这些高大的山。

二

山里多雨，一阵瓢泼大雨，小溪变得狂怒起来，浑浊的水狠狠地冲刷着两岸，把那些小树小草一股脑儿卷走。本来背着书包高高兴兴上学的山里孩子，望着这滚滚急流，不由得心惊胆战，呆呆地站在岸边，急得不断地跺着脚，无可奈何地望着对面山上飘飘的红旗。

家里的大人都外出打工了，没有父亲叔叔那宽大结实的臂膀，自己这瘦弱的身子怎能过着凶猛的小溪？赶紧折回家吧，今天老师又讲哪些重要的内容，还有哪些有趣的数学题，听说今天还举行篮球比赛，孩子们的心乱如一团麻。

“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孩子们一阵惊喜，继而欢呼雀跃，是亲爱的老师来接他们了。老师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来了，使劲地向他们挥挥手。

“老师——”孩子们仿佛在茫茫的大海中看到救援的船只，兴高采烈地叫着喊着。老师选了一段水流比较缓慢一点的地方，撑着一排竹子扎成的竹筏，慢慢向孩子们划来。

竹筏稳稳地靠岸了，孩子们手牵手，一个跟着一个，小心翼翼地上了竹筏。老师撑起竹篙，筏儿乖乖地托起孩子们，轻轻地向对岸划去。

老师站在竹筏的前头，双手不停地轮换着，忽左忽右，额头上的汗颗颗沁出。裤脚被不断溅上来的水打湿了。可他一点没察觉，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还不时问问大家吃早餐吃得饱吗，还说上几个笑话，让大家轻松轻松。

筏儿终于到了对岸，孩子们拿起自己的书包，甜甜地跟老师说再见，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竹筏，像一只只快乐的小鸟一样纷纷飞向学校。老师则转过身去，默默地撑开了筏，转回原来的地方，因为那里又站着一些零零星星要过河的孩子。

有了老师这坚实的竹筏，山里的孩子就像快乐的小鹿，每天高高兴兴地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早上带着家人殷切的希望，快乐出发；晚上，装着老师教给的满满知识，心满意足地回家。

三

比天亮得更早的是教室旁边的瓦房，那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山谷里显得格外耀眼，一个瘦弱的身影在上上下下地忙碌着。

白白的面粉铺在桌板上，用水不停搅拌，揉压。沾满面粉的双手拉着捏着，一个个圆碌碌的包子井然地摆着。一堆堆凌乱的青菜“哗哗”地被水冲洗，又“当当”地剁进了那还在灶上“啵啵”响的稀饭锅；干干净净的碗筷整整齐齐摆在桌面。那厨房里飘出香喷喷的味道陶醉了整个山谷。

似乎是约好了的，当饭菜的香气四处飘逸时，天就渐渐亮了，安静的校园渐渐热闹了起来。孩子们从梦乡里醒来了，打着哈欠，唱着歌，穿衣戴帽；又纷纷跑出来，舀着桶里的水，漱口，洗脸，一切忙得不亦乐乎。然后兴冲冲地跑进那昏黄的厨房，端起热气腾腾的稀饭包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快乐，像是在自己的家里一样。

这是一群留守儿童，父母都跑到山外打工去了。因为山里除了一些树木，便是满眼的石头了，祖祖辈辈就靠从石头缝里抠出一点点的泥土，种上几棵玉米，养上几头牛，一年到头，勉强糊糊口。房子是祖祖辈辈留下的石头垒的，坚硬无比，但苔痕斑驳，瓦片有些残缺不全。山里已经有了学校，从课本上已经知道高楼大厦，也有人在老师的带领下走到了山外，看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于是，原本老老实实的山里人开始有些不安了，一个约着一个，纷纷跑到山外打工挣钱，想改变祖祖辈辈一成不变的生活。家里只留下衰老的老人和还在读书的孩子，每月按时寄些生活费。

于是，那间空闲的教室被改造成了宿舍和厨房，从山上砍来大圆木，搭成一座座结实的床架，分好男女间，把零散的孩子集中起来，包括那些要爬过很多山头的孩子。

老师们又变成了爸爸妈妈。上课铃响了，他们拿着课本，急急忙忙朝教室走去，在讲台上认认真真地上课，带领同学们遨游知识的海洋。下课了，他们又匆匆忙忙淘米洗菜，生火做饭，为了让放学时孩子们能吃上一口甜滋滋的饭菜。

有了老师们父母般的关爱，山里的孩子远离了寂寞，远离了孤独。很多小伙伴在一起快快乐乐地学习玩耍，学校就像一个温暖的大家庭，老师是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

狭窄的山路被拓宽了，铺上了层层平整的碎石。孩子们可以蹦蹦跳跳地上学了，大山再也阻拦不住山里人的脚步。茂密的丛林深处，一座座漂亮的小楼房若隐若现，红墙绿瓦，互相映衬。嘹亮的歌声不时飞扬在山谷中。

大山已经被家乡人弄得服服帖帖了，任由山里人耕耘，播种。然而山腰的教室依然响着朗朗的读书声，还有那头发渐渐发白的老师，那才是真正的山魂。大山有了他们，才会变得如此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