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岁末的第一场雪。
源于对雪的钟爱,当洁白的天籁之花从远方款款降临时,裸露寒风的镜头就活了起来。这些初涉尘世的雪花与严冬腊月没有过多的情愫,反倒让人觉得多了一些温馨。
有人说,这些迟迟不肯出嫁的仙女总算来到了人间,雪的到来给八桂大地送来了一份惊喜和奇迹。侗乡的人们早在“瑞雪造丰年”的盼头中擦热了拳头,新的希望又来到了“千年侗寨,梦萦三江”的人间天堂。
漫步于中国侗族大侗寨,俯瞰半空中零零散散的雪花,她们来得不算轰轰烈烈,如果不亲自用手去轻轻触摸洁白的肌理,自己便无法测量出这些来自天边的体温。
大清早,雪花便纷至沓来,轻轻敲打着吊脚楼上的瓦片,惹得人们睡意全无。毕竟是在城里,难免少了几分宁静,要是在乡村侗寨,一定会有“夜深知雪骤,时闻折竹声”的诗意场面了。早早起来,打开木栏式的窗户,一股股清爽的凉意扑面而来,轻闻大地以外的气息。生起火,打起侗乡香飘飘的油茶,袅袅青烟逃离了火塘,连它也知道门外的雪花正从天上飞来,难以抑制的雅兴索性冲出房屋,往半空中那些还未着地的雪飘去——也算是完成一种生活礼节吧。
之前在东北生活过几年,雪花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生命里程中的一个符号,对雪的爱意自然不再需要用言语去表达。但在侗乡,看到眼前这般久违的雪景,心底依旧汹涌起旧时的心迹,此时的心情却另有一番触动。拿起相机,一个人往门外赶去——我喜欢独自享受这场盛宴。我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这个洁白的世界早已暗藏心底。
县城不大,作为南国雪花的归宿,却算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了。侗家人早已了解雪的性格,原本繁华的街市此刻竟自觉地肃静起来,高矮不一的楼房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破地而起,如腊月里的冬笋提前孕育春天的雅兴。县城由东西两个区组成,四面环山,浔江从县城腹心穿过,两岸常年雾气缭绕,世界上最长的三江风雨桥跨越在江面上,洒脱的雪花不时飘落到清澈的河水里,银白色的倒影随着涌动起来,颇有白龙戏水般的诗情画意。此时的风雨桥,在雪花的柔情下没有了平时的霸气,厚厚的棉被子披在桥身上,远远望去一切都是那么温馨。江中常年露出一块萝卜洲,雪花早已把小洲化妆成了白色萝卜,一个丰润的小公主就这么在江面上静静沐浴,水雾缭绕的浔江从此多了一分姿色。
路边桂花树上的绿叶背着一层洁白的雪花,吊脚楼的屋檐下挂起了红色的灯笼,灯笼上方的层层瓦楞上覆盖着洁白的雪花,柔和的色调展示着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画像。昔日里古香古色的鼓楼也银装素裹起来,几缕稀有的阳光从瓦楞上斜射下来,融化了的雪水没有急着滴落下来,硬是调皮地悬挂在瓦片边,时间一长便冻成了晶莹剔透的水钉,由低到高,次第延伸,如天幕下悬挂的水晶灯,尽情展示着高贵和华丽。假如不是这场雪,谁也不会看到,侗乡鸟巢还有另一样容颜,层次分明的瓦楞上铺盖着银白,像出嫁姑娘脖子上的银项圈,鸟巢底部的红色木柱挺直树立着,柱根的雪堆盖过了雕花的石基,交错有序的红色木栏杆像侗族盛装的花边,宛如含羞的姑娘在雪地上跳起了芦笙踩堂。这般色彩相间的格调不禁让人心里一震,这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极致了。
诚然,这是一种普世情怀,在这个雪花漫飞的时刻。从一张张灿烂的脸上,我读出了人们对雪的热爱,对雪花与生俱来的那份纯洁朴实的崇尚和敬仰。于是,有人将整个身体躺在柔软的雪堆上,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了这片土地,企图让每一寸肌肤去接纳远来的贵客。
或许,过于偏爱侗乡的茫茫雪花吧,如果说春雨贵如油,那此时的雪花一定赛过羊脂玉了。我承认,北方的雪来得过于放肆,直爽的架势不时把人逼到了屋檐下,可眼前的雪却来得那么款款柔情,羞答答的样子来到大侗寨,让人难以割舍那份疼爱,心甘情愿让肩膀上的雪花静静地依偎着。这种特有的情怀,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奢望,不少人埋怨雪花来得太过温柔,以致刚给侗乡披上了洁白的婚纱,却又开始琢磨着怎么话别了。
真可谓“漫踪江野,蝶舞飞扬一片白”,盖上镜头,敞开心头,回望满城的欢喜印记,“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竟成了眼前最心动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