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一抹晚秋的斜阳,我又一次翻开心灵中的故里画册,宛若一幅宋代山水古画的八腊老水库飘然而至,把我那渐行渐远的故乡梦拽回到面前。
老水库原名叫野猫沟水库,坐落在瑶乡八腊古镇西南四五公里处龙家湾和兴龙坪两条溪流交汇处的峡谷,从密林深处款款流出的山溪如同两只嫩润的玉手挽成一个结,在峡谷里铺成了一个容积30多万立方米的浪漫平湖。早在上世纪60年代初以前,野猫沟就闻名遐迩,因为这里山深林密,野猫成群,还不时有老虎出没。峡谷里随处可见的天合芋叶大得足可遮盖两个大人。每当骤雨来临,我们这些放牧打柴摘野果的孩子们就像小鸟一样钻到天合芋叶下躲雨,那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敲打在叶面上,仿佛在演奏着一曲激越悠扬的乐章,令人浮想联翩,陶醉不已。
距老水库不远的故乡八腊古镇,过去虽然也风调雨顺,但要让一坝田畴不误农时,及时灌溉,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从1966年秋天起,瑶乡的父老乡亲们硬是克服重重困难,苦干三年,终于建成了老水库。从此,你的名字就走入瑶乡史册,也镌刻在我的心里。
在我的记忆中,老水库一年四季碧波潋滟,宛若梦境,周边树影婆娑,宁静恬然,是我少年时经常光顾的乐园。每至假期或周末,我和小伙伴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牛赶去水库湖边放牧。当吃饱了的牛儿们下湖泡澡时,我们也三把两扯脱得精光,扎进湖里游起泳来。伙伴们你追我赶,搅得湖边的白鹭和野鸭四散惊逃。在湖水里洗澡的牛儿们却见惯不惊,扇动着毛茸茸的耳朵,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小主人尽情嬉戏。少年时的这份天真和快乐我至今难忘。
从老水库浪漫飘来的清流,经过两公里跌宕狭窄的河谷才到达田坝水渠入水口。水渠长达五公里,近千亩大小不一的田块就散布在它的两边。上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初,这些农田分属十几个生产队,我家所在的下寨生产队的田大都在中坝和下坝,灌溉用水比较困难,一百多亩田的灌溉用水都靠当队长的父亲一个人兼管。父亲白天和社员下地干活,晚上还要披着蓑衣,扛着耓耙,打着手电筒,在水库、水渠和田块间不停地来回赶水守水。特别是在抢水耙田的时节,抢水争水甚至吵架打架的现象都经常发生。每当这个时候,父亲都要叫上正在镇上读初中的我去给他当助手,有时父亲外出开会或有事,这赶水守水的差事也自然落到我的肩上。1981年落实责任制分田到户后,已是青年的我也调回家乡工作,为家里农田赶水守水的事我没少干,和老水库的接触也就更加频繁起来。我曾多次和父亲还有一些大人一起摸黑潜入三四米深的水下,去搬开沉重的涵洞盖子放水,然后又光着脚丫在黑暗中追逐着活泼跳跃的流水,一路堵口疏渠,直到它们流进我们的田里,随后又回头不断巡查,防止别人堵渠截水。这在黑夜里潜水放水的活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吸入涵洞丧命,但我却从未遭遇过这种不幸,这都是老水库的呵护啊!
屈指算来,老水库你已有45岁了。几十年间,无言的你辛勤地浇灌着故里的肥沃田园,进入新世纪后,你又成为镇上人们的主要生活水源,默默地养育着家乡的一方百姓。多年来,水利部门虽也不断投资维护着你,但治标不治本,虽正壮年的你却已未老先衰。水库的水源来水逐年减少,冬春蓄水日趋艰难;库底淤积十分严重,库容越来越浅,灌溉功能日渐萎缩,你过去碧波荡漾的美丽风光已成历史。今年春上干旱,面对镇上乡亲们双双焦渴的目光,你力不从心,每天只能供应生活用水两个小时,更别说灌溉农作物了。近年来,面对乡亲们的不断埋怨,你都忍辱负重,无言以对。现在老天爷日益狂躁暴戾,滥施淫威。每当看到旱龙作孽或洪魔肆虐,老水库你都欲哭无泪,爱莫能助。对此,你在思索,我也在思考。今年4月底的一天,我摆脱俗事的羁绊,应约和你相会。只见一条汩汩细流有气无力地在你的库底缓缓蠕动,几只飞鸟叽叽喳喳地在开裂的库底淤泥上刨土觅食。在我俩的交谈中,你说这是长期以来乡人破坏水源自然生态的结果。此时水库的水源来水已不足当年投入使用时的八分之一。如此下去,不出几年你将武功全废,退出江湖。老水库你的忧虑令我共鸣。想当年,你的一池碧水曾像母亲一样孕育了故乡的这片土地,使家园田畴充满了生机。但长期以来乡邻们忤逆自然,不计后果地毁林造林所造成的惨痛生态代价,现在却由无辜的老水库你来承受。想到这里,无边的愁云顿时笼罩着我的心头。在我的心里,老水库你过去带给我的不仅是一片美丽醉人的风景,更是一个心灵的家园,故乡眼前这幕生态悲剧该如何去改变?茫然无奈的愁容同时挂在了我和老水库的脸上。
一次欣然的心灵相约,却变成了声声悲怆的长叹。此时我不禁想起了一位著名作家说过的那句名言:“我们并不是只活在我们所属的时代里,每个人身上也扛着历史。”老水库啊,我期盼着你枯木逢春,重现生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