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壮族山歌意象植根于特定自然环境与日常生活,并融合壮族审美心理与价值观念而共同构成了一个层次分明、意蕴深厚且内在关联的意象谱系。其主要涵盖植物、动物、日月星云、器物、行为、典故六类意象。在创意写作视域下,作为非遗的山歌文化融入高校创意写作教学有两条路径:一是融入新诗写作教学;二是融入非虚构写作教学。
关键词:河池;壮族山歌;意象;非物质文化遗产;创意写作教学
一、引言
山歌是民歌的重要类别之一。范西姆在《壮族民歌100首》中,将壮族民歌分为山歌、小调、叙事长歌、风俗歌、儿歌五种类别。胡怀琛在《中国民歌研究》中指出:“民歌没有经过雕琢,流传在平民口头上,旨在歌唱平民生活的诗歌。”根据民歌的定义,山歌既是诗,也是歌。壮族山歌是人们在田间劳作、上山砍柴、聚会对唱、谈情恋爱时即兴创作并演唱、定调不定词的诗歌形式。
二、河池壮族山歌意象的主要类型
河池地区的壮族山歌源远流长,久负盛名。当地的刘三姐歌谣、金城江壮族“哦吔”山歌、武篆山歌等已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壮族山歌唱词讲究即兴编唱。当地歌者“就地取材”,寄情于象,取用大自然的物象来寄托情思。这些即兴的口头创作融入了日月草木等诸多自然界物象,有些物象被人们赋予一些特定的内涵而成为了意象。河池壮族山歌主要有以下几种类型的意象:
(一)植物意象。歌师在编唱山歌时,常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这些植物上,借用常见植物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妹有意来哥有心,同盘洗脸共手巾;不信妹看芭蕉树,从头到尾一条心。”这首壮族山歌以芭蕉树为植物意象,象征爱情的专一与忠诚。芭蕉树“从头到尾一条心”的形态特征,被用以比喻恋人之间心意相通的爱情承诺。又比如:“壮家处处是春装,阿妹好比玉兰香;哪天你去风头唱,十里风吹百里香。”这首山歌以玉兰为核心植物意象,玉兰象征纯洁与芬芳,喻指壮族女性之美。再比如:“苦忧忧,哥是屋旁苦楝兜;哥是后园苦楝树,苦楝结子无人收。”此山歌以“苦楝树”为核心植物意象,通过隐喻手法将“哥”比作苦楝树,象征其内心的苦涩与孤独,反映了歌者对于爱情或生活的失落情感。歌手通过自然物象的类比,强化了诗歌的情感表达。
(二)动物意象。歌师根据自己民族的审美情趣,融合动物的习性,将自己的情感思绪寄托于动物身上。所以,壮族山歌中也常出现动物的意象。“斑鸠飞落芝麻地,望见人多不敢啼;等到哪天东风起,飞上云头结夫妻。”在诗歌中,斑鸠常常象征爱情。此壮族山歌以斑鸠为核心动物意象,斑鸠象征爱情与忠贞。其行为隐喻恋人在现实环境中的羞涩,生动地表达了男子追求女子的甜蜜过程。“一条大路白融融,一对鸳鸯在路中;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首山歌中,“鸳鸯”作为核心动物意象,象征恩爱情侣,诗化了爱情与婚姻的美好状态。“黄獭为鱼气江边,蜜蜂为花念花园;哥为老妹肝肠断,望妹望到眼睛穿。”在这里,黄獭“为鱼气江边”以食肉动物对猎物的执着,暗喻追求者的焦灼状态;蜜蜂“为花念花园”则以采蜜者与花源的共生关系,象征恋情的绵长牵系。壮族山歌善于通过动物意象去建构自然与情感的隐喻体系,将动物本能行为升华为人类情感的投射载体,形成了生物习性与情感状态的同构关系。
(三)日月星云意象。日月星辰,云彩飞虹,皆属于自然景观。太阳升落,星移斗转,云卷云舒,都对我们人类的生产生活产生深刻影响。山歌唱的是生活,日月星云意象自然也被人们编入山歌之中。太阳给人们带来光和热,利于人类的生活和农业生产,它象征着光明、希望和温暖。每个民族都有歌唱太阳的歌曲。河池地区流传着一首七字十二句勒脚调山歌《保卫红色苏维埃》:“石磨围着轴心转,葵花向着太阳开;保卫红色苏维埃,大家向党靠拢来。劳苦人民一条心,团结打倒反动派;石磨围着轴心转,葵花向着太阳开。哪怕火海与刀山,也要踏出新世界;保卫红色苏维埃,大家向党靠拢来。”在这首壮族山歌里,太阳意象在此承载着双重象征功能:既延续了少数民族文化中对太阳的自然崇拜,又通过“太阳”“中国共产党”的意象叠加,将自然秩序转化为革命政治话语的象征符号。值得指出的是,葵花的向光性被巧妙转喻为民众对政党的政治认同,太阳成为凝聚革命力量的中心能指。可以说,这是一种很高妙的互文写作。
从古至今,月亮是诗歌里常见的意象。在壮族山歌里,月亮也常被用来传达恋人之间的情与爱。比如:“天上不知哪个错,正好月亮缺半边;我俩不知哪个错,正好一对不团圆。”在这首山歌里,月亮意象既指涉天象的残缺状态,又暗喻人际关系的分离困境。相对于太阳和月亮,星星的光亮并不突出,但它缀满夜空,闪烁迷离,更具神秘感,也易引人遐想。天上星和地上人有着某种对应关系,人们常把自己的心上人比作天上星。比如:“妹是星星天上走,望哥做月伴星游;和哥共走相思路,月不落西星不收。”在这首山歌中,星星意象突出了壮族女性的主体性,刻画了星月相伴的隐喻结构,实现了情感表达的诗学转译。天上的云彩形色动人,也常出现于山歌中。 “天旱久久苗欲死,朝朝渴望遇甘霖;不知几时云作美,化作春雨润禾心。”在此山歌里,云朵完成了从自然现象向文化符号的跃进,转化为情感表达的媒介,成为了具有诗学审美内涵的意象。
(四)器物意象。在汉语古典诗词里,桥、窗台、烛火等器物都成为了文学意象。而对于壮族山歌而言,它也有一些独具民族特色的器物意象。在壮族歌咏传统里,对歌时男女双方会互赠信物,而这些物品进入山歌,就具有另一层内涵,变成了意象。“没有什么见面礼,给哥做双定情鞋;妹心纳在鞋底里,伴哥过海走天涯。大路不平哥好踩,连妹穿它方便来;没有什么见面礼,给哥做双定情鞋。山重不比恩情重,在哥身边妹开心;妹心纳在鞋底里,伴哥过海走天涯。”鞋子作为日常实用物件,在此被赋予超越其使用价值的象征意义,成为男女恋人表达情感的物质载体。绣球是壮族标志性的物品。壮族男女青年常以绣球传递感情,表达爱意。“牡丹花开球对球,鸳鸯结对水中游;三月歌圩寻双对,我向情哥抛绣球。”这首山歌将绣球与牡丹并置,赋予其圆满美好的审美特质。在壮族文化语境里,绣球可以说是情的化身,爱的使者,此物已固化为爱情符号。
(五)行为意象。我们阅读汉语诗词时,会发现诗词里有丰富的行为意象,诸如登高、凭栏、抚琴、吹笙、折柳、捣衣等。这些行为经过诗人的文学处理与艺术加工,已经固化成经典文学意象。壮族山歌里也有一些具有民族特色的行为意象。桂西壮族有会这样的歌句:“女人拾果(覆盆子)在远山,家中两女年尚小。”在这首山歌里,“拾覆盆子果”这个动作是有特定内涵的,它委婉表达了孩子母亲去世的事实。壮族实行的是土葬,逝者多被葬于山坡之中。坟茔很快长满青草,远远望去,坟包就像是一个蹲下捡拾覆盆子的人形。把过世的人比作到远山拾覆盆子果,确实委婉感人。河池地区的壮族山歌中也有生动传神的行为意象。 “一条河水清又清,河边都是打鱼人;打鱼不得不收网,恋妹不得不收兵。”这首山歌通过打鱼行为的意象化处理,构建了劳动与爱情的双重叙事。又比如:“和妹开荒种槟榔,就望槟榔结果香;只要我俩有情意,六月天时也落霜。”在壮族传统婚俗里,槟榔是重要的聘礼。这首山歌将“种槟榔”作为贯穿全诗的主导意象,通过“开荒—种植—望果”的行为序列隐喻恋爱情感培育的渐进过程。此外,山歌中出现的“穿针线”“绣布鞋”“抛绣球”等行为动作,因为被人们赋予了情感内涵,也成为了行为意象。
(六)典故意象。壮族的山歌里常见的典故意象是借自汉族的。因为,壮族自古就少排外性,从善兼容,积极接纳吸收外来文化。汉族诗词传说等传入壮乡之后,也被民众所喜爱。山歌里出现汉族的典故是壮汉两个民族文化交融的结果。比如:“今天哥来妹也来,手拿花树向阳栽;先开一朵梁山伯,后开一朵祝英台。”在这首山歌中,梁祝传说被转译为壮族山歌文化中的情感符号,从而使外来典故获得了本土化的阐释维度。壮族山歌祛除了梁祝爱情的悲剧色彩,赋予其壮族文化中特有的甜蜜爱恋内涵,成为歌场上青年男女情感互通的合法性注脚。
河池地区的山歌也有独具壮族特色的典故意象。都安瑶族自治县红水河沿岸有这样的情歌:“唱得好,唱歌得耍又得玩;不信你看刘三妹,唱歌得坐鲤鱼岩。”刘三妹是刘三姐的别称。在这首山歌里嵌入了刘三姐在鲤鱼岩对歌后骑鲤升天的传说,表达了民众对山歌艺术力量的崇高认同。
综上所述,河池壮族山歌通过植物、动物、日月星云、器物、行为及典故意象的体系化运用,构建了一套根植于当地生活经验与民族审美心理的诗学意象谱系,丰富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表达范式。
三、壮族山歌文化在高校创意写作教学中的实现路径
壮族山歌作为广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闪亮名片,不仅是地域文化的鲜明标识,更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近年来,山歌非遗文化进校园已成为推动壮族山歌活态传承的重要途径。我们认为,在创意写作的学科语境下,将壮族山歌文化融入创意写作教学,是助推壮族山歌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可持续传承的新路径。具体而言,壮族山歌文化融入创意写作教学的实现路径主要有以下方面:
(一)融入新诗写作教学
如前文所申,山歌既是诗,也是歌。壮族山歌本身就是一部活态的诗歌总集,其凝练的意象、生动的比兴和内在的音乐性,是诗歌创作的绝佳范本。很多诗人就从山歌中汲取写作营养,创作了出彩的诗歌作品。比如,著名作家韦其麟创作的长诗《凤凰歌》有这样的内容:“过奖多,无冠鸡仔学喔呵,我是山中小溪水,不比众亲大江河。”显而易见,这是借用了刘三姐歌谣的形式而创作的内容。由此观之,壮族山歌融入大学创意写作课堂的新诗教学具有很强的可行性。在创意写作教学实践框架下,可以将壮族山歌独特的意象谱系、赋形思维、韵律机制与对话结构等转化为创意资源。
首先是山歌意象的识别与生成训练。工坊制是创意写作的重要教学方式。其核心工作法则是在老师引导下,通过集体阅读、讨论和批评激发学生写作潜能。在工坊制的框架内,授课教师可选取壮族山歌经典文本作为案例,带领学生一同梳理壮族山歌中的核心意象群,并讨论其隐喻功能以及背后的文化内涵,让学生充分理解壮族文化中“以物寓情”的山歌传统。与此同时,授课教师还可将山歌文本与壮族诗人(如韦其麟、农冠品、石才夫、黄神彪、覃才、韦静)创作的现代诗歌作品并置,探讨传统意象的新诗转化路径,即讨论地域文化记忆如何影响作家的创作,以及作家如何借鉴和化用本民族的口头文学资源,从而了解新诗创作与在地性书写的互动机制。此外,创意写作教学离不开具体的写作训练。授课教师还需组织学生进行写作实训,让学生按照壮族山歌意象谱系的编码逻辑,鼓励他们寻找日常生活中的对应物,将 “生活物象”转化为“诗歌意象”,以构建融合民族特质与个人经验的文学意象。
其次是山歌艺术手法借用训练。壮族山歌歌词编唱注重赋、比、兴及重叠、对仗、押韵等艺术手法的运用。在创意写作新诗教学中,授课教师可引导学生理解并“征用”这些传统艺术手法,拓展学生诗歌创作的表现维度。例如,“比”作为艺术表现手法,其主要意蕴是譬喻、比喻,即使用与情感相通相应的事物作类比以表现情感的方法。河池壮族山歌常有这样的唱词:“蚕虫吐丝不为己,竹子干枯为了笋;左边干处让孩睡,右边湿处母浸泡。”从中我们可以领会歌者使用了“竹子”和“笋子”共生现象去类比母子关系。在创意写作新诗教学中可鼓励学生借鉴山歌的艺术手法,寻找具有地方性文化特质的喻体,建立新颖而贴切的象征关系。通过此类系统性训练,学生不仅能了解壮族山歌的艺术精髓,也能在新诗创作中实现文化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创作出既具个人风格又蕴含民族审美基因的诗歌佳作。
(二)融入非虚构写作教学
近年来,非遗文化书写得到文学界越来越多的关注。《中国作家》杂志专门开设了非遗文化栏目,鼓励作家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书写新时代的“风物志”。目前,该杂志已推出多部记录非物质文化遗产内容的报告文学作品,获得了良好反响。这种文学创作转向说明非遗文化是非虚构写作的富矿,值得去挖掘书写。
创意写作的教学注重田野调查实践性融入。在创意写作教学过程中,授课教师可以引导学生通过田野访谈形式,开展关于山歌非遗传承人“口述史”采集与整理项目。田野调查的实践活动,不仅能训练学生的采访、观察、记录和共情能力,还可增进他们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的理解和认同。还需指出的是,山歌文化的背后,是具体的、鲜活的个体生命体验。山歌艺术与歌师的生活经历、情感体验和生命感受紧密相连。他们的学艺历程、歌圩上的智慧对决、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的交织,都是极为珍贵的创作素材。学生完成浸入式访谈后,可以指导学生将这些素材转化为具有人文深度与社会关怀的非虚构作品,以提升学生的素材处理、场景还原、文字表述能力,助力学生的写作成长。
四、结语
壮族山歌的意象取自壮族人熟悉的生活场景,植物、动物、日月星云等皆被涵盖在内。山歌中的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构成了一个层次分明、意蕴深厚且内在关联的意象体系。意象的运用,丰富了壮族山歌的表达形式,增加了壮族山歌的审美韵味和艺术风采。
从创意写作教学视角去看,壮族山歌文化为高校创意写作教学提供了大量鲜活的艺术手法、文学符号和人物原型,其可帮助学生打破写作素材的同质化困境。同时,也能培养学生的文化自觉与跨文化书写能力,从而为非遗山歌文化找到新的生存土壤与传播渠道。
*本文系河池学院校级课题项目“创意写作视域下河池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的开发利用研究”(项目编号:2021XJYB011)成果。
(作者单位:1河池学院;2 河池市宜州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