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西北的群山之间,环江毛南族自治县的 “三南” 地区(上南、中南、下南),孕育着毛南族这一古老而独特的民族。作为广西土著少数民族,毛南族约在明代形成共同体,其传统服饰从清末民初延续至 21 世纪初期,既是自给自足小农经济的产物,也是民族文化心理与审美情趣的鲜活载体。如今,这些缀满蓝靛光泽、织入花鸟纹样的服饰,正静静诉说着毛南人的生活智慧与精神信仰。
一、服饰形制:简约素雅中的地域印记
毛南族传统服饰的主服深受满汉主流文化影响,又贴合山地劳作需求,呈现出 “上衣下裤、短衣窄袖、大襟盘扣、崇青尚蓝” 的鲜明特征,民间习惯统称为 “唐装”。其服色以青、蓝为主,忌黄、白,暗含对自然与生活的朴素认知。
(一)男装:实用至上的劳作风格
清末民初的男装以 “琵琶襟右衽上衣” 为代表,因衣襟走向形似琵琶轮廓而得名。上衣由5片蓝靛土布拼接而成,立领配 5 颗铜扣(领扣 1 颗、右襟 3 颗、肚脐位置 1 颗),右衣襟内缝暗袋,既隐蔽又实用。搭配的 “缅裆裤” 裤头宽大,需左右推叠后用腰带固定,裤腿无侧边缝,便于田间劳作;劳动时扎三角形绑腿,雨天则穿竹壳编织的 “者扑”(凉鞋),凉爽耐穿。
民国后,男装逐渐简化为 “对襟上衣”,采用平面十字裁剪,胸前缝小兜、腹部设大兜,下摆开衩,纽扣从铜扣改为布结扣,流行至 20 世纪 80 年代末。头饰也随时代变迁:清代男子留辫,以青布缠头防尘防头风;民国后改戴顶上有圆孔的 “膜严”(小布帽);新中国成立后,平顶直边小碗帽仅在部分老年男性中保留。
(二)女装:细节处见巧思
早期女装为 “大襟右衽阑干衣”,衣襟边缘饰黑色条状绲边(俗称 “阑干”),依场合不同分 “粗花边” 与 “细花边”—— 日常劳作穿筷条粗的大条花边,赶圩走亲则穿火柴梗细的小条花边,富贵人家还会在腰间绣如意云头、衣角饰蝶纹。搭配的绲边长裤同样镶 3 条黑花边,与上衣呼应。
20 世纪 50 年代后,女装装饰逐渐简化,阑干消失,演变为 “大襟右衽素色上衣”,仅以蓝靛土布制作,通身无纹,仅里襟缝长方形贴袋。妇女配饰颇具特色:出嫁后用青布包头,赶圩时戴编织精细的 “顶卡花”(花竹帽),做家务或外出时系 “齐裙”(围腰裙),裙带以黑白线织出梅花点;冬天劳动戴 “手筒”(无指护手套),保护手背不皲裂。
(三)特殊服饰:仪式感里的文化表达
除日常服饰外,毛南族还有用于宗教仪式的 “法服” 与丧葬场合的 “丧服”。法服中,文角师公穿直身宽袍大袖,早期缀银饰、用钉金绣装饰,后期受戏服影响改为机绣;武角师公则穿束身盔甲旗靠,糅合佛道、巫傩文化,是服饰技艺的集大成者。丧服以白色棉布、淡青黄色粗麻布制作,孝服样式与逝者亲疏相关,逝者敛服需穿单数(先逝者 5 件、后逝者 7 件),入殓时以白布裹身,金属器物不得入棺。
二、装饰艺术:低调中的华丽与祈福
毛南族传统服饰的主服简约内敛,但婴儿背带、婚嫁被面等 “特殊物件” 却极尽华丽,暗含对生命与家庭的祝福,形成 “日常素朴、仪式隆重” 的鲜明对比。
(一)织锦与刺绣:指尖上的匠心
装饰手法以织锦和刺绣为主。织锦采用 “竹笼提花织锦机”(毛南语称 “尼斗跌”),分 “三梭法” 与 “二梭法”—— 三梭法织形象图案(龙、凤、鹿、蝴蝶等),底纹与主纹交织,呈浅浮雕状;二梭法织几何图案(万字纹、八角纹、团花等),相对轻薄。代表性织锦物件有 “那恒哦”(对凤瓶花纹被面)、“那牌”(菱块几何纹织锦)等,其中被面是女子嫁妆必备,20 世纪 90 年代前,娘家通常送 2-3 床不同花样的织锦被面,寓意婚姻美满。
刺绣以 “剪纸平绣” 为核心,先将图案剪为纸样,贴于布上再施针,绣品边缘整齐、呈浅浮雕状。儿童服饰是刺绣的集中体现:“八仙人物银铃平绣童冬帽” 绣满花鸟鱼虫,帽沿悬银铃,既美观又寓意 “吓退邪祟”;“猫鼻鞋”(尖头绣花鞋)鞋口绣花草,鞋跟缝舌状布加固,是稍富家庭妇女的配饰。“们经”(镜面背带)以亮片装饰,闪光熠熠,寄托满满祝福与希望。
(二)花竹帽:从劳作工具到 “轻奢侈品”
“顶卡花”(花竹帽)是毛南族最具代表性的配饰,以金黄色和墨色竹篾编织,帽顶呈锥状,帽底编菱形图案,帽沿织宽约三四寸的花带。早期为男女通用的劳作工具,20 世纪 50 年代后成为妇女赶圩的装饰,因编织工艺复杂、工价昂贵,堪比 “轻奢侈品”,需小心收藏,忌大雨浇淋、日光曝晒。20 世纪 80 年代后,花竹帽演变为民族工艺品,帽花从帽底移至帽面,制作者也从男性变为女性,成为毛南族文化的标志性符号。
三、制作工艺:从原料到成品的匠心传承
毛南族传统服饰的制作,从原料种植到成衣缝制,每一步都蕴含着对自然的敬畏与生活的智慧,其中 “蓝靛浸染”“棉麻纺织”“竹笼织锦” 是核心技艺。
(一)原料:取自自然的馈赠
布料以自种棉花、苎麻为原料。棉花经轧棉、搓条、纺线、浆线(用白芨浆增加韧性)、织布,制成 “衣逗”(土布),幅宽约 36 厘米,色偏灰黄,线迹粗细不均,是判定服饰年代的重要依据。苎麻则经剥皮、晾晒、破丝、搓线,织成粗硬的麻布,多用于制作丧服。
染料以植物为主:蓝靛草(毛南语称 “宛”)浸泡后制成蓝靛膏,反复浸染可获从蓝到青的渐变;密蒙花(“哇谷若”)染土黄色,色牢度高,还可用于染糯米饭;红苋菜(“骂布”)染玫红色。固色用粗盐,浆布用糯米浆,处处体现 “取自自然、用之自然” 的理念。
(二)核心技艺:代代相传的手艺
蓝靛浸染:蓝靛膏加入米酒、草木灰水制成染液,白布反复浸染,次数少则得蓝色,次数多则得青色,民国时期还会用元宝石滚压浸过牛胶水的土布,制成 “亮布”,黑亮顺滑,低调中显奢华。
竹笼织锦:织机由木架、花竹笼、提经架等组成,制作需经砍木削竹、拼装机身、编制竹笼、牵经穿筘等 10 余道工序。织锦时正面朝下、反面朝上(“反织”),依靠口传心记的 “花本”(系有提花综线的竹笼)控制花纹,一梭一梭织就,一件形象类织锦需数月才能完成。
裁剪缝制:采用平面十字拼合,减少边角浪费,衣身有中缝线,袖子通联,造型直挺。早期用 “来去缝”,缝头包边后暗缝,线迹隐蔽;中期用 “折边包缝”,边缘厚实;后期改为机缝,但盘扣仍手工制作,数量必为单数(5 颗或 7 颗)。
四、服饰习俗:文化信仰的鲜活载体
毛南族传统服饰不仅是遮体之物,更与婚丧嫁娶、日常禁忌、民间信仰深度绑定,成为民族文化的 “活化石”。
(一)人生礼俗:服饰伴随一生
出生与成长:婴儿满月时,外婆送背带庇佑健康;孩子 “缺五行”,需向对应长辈 “拜寄”,换取衣物,缝上写有寄名与祝福的红布条;儿童衣物(尤其是背带)不轻易转让,怕 “本身”(灵魂)被带走,导致病灾。
婚嫁:姑娘出嫁,娘家送织锦被面作嫁妆,迎亲时举行 “叠被仪式”,由子女双全的姑嫂折被,女歌师唱《折被歌》,“新织锦被红彤彤,金龙绣在锦被上”,寄托对新娘的祝福;新娘进门时用背带蒙头,寓意 “避邪纳福”。
丧葬:逝者穿新制敛服,入殓时用织锦被面蒙住 “天地君亲师” 神龛,棺木上路前盖织锦被面;下葬后择日 “烧衣”,将逝者衣物烧予阴间,近年多改为 “象征性烧衣”,留存部分衣物作纪念。
(二)日常禁忌:细节中的文化认知
毛南族对服饰有诸多禁忌:“裤不过头”,忌从裤裆下钻过、将裤子套头上;“笠不进屋”,无论斗笠还是花竹帽,进屋前必须摘下,认为 “屋内戴笠会变矮”;织锦前牵经忌说不吉利的话,织娘们边梳纱边学 “吁、吁” 声,盼纱线 “听话”;织娘去世后,织锦机需拆除,怕其 “魂归操机” 惊扰家人。
五、文化交融:在互动中传承的民族特色
毛南族与壮、汉、仫佬等民族长期杂居,服饰文化既保留本民族特色,又吸收周边文化元素,呈现出 “区域共性与民族个性” 的统一。
主服中的 “阑干衣”“琵琶襟”,是清末民初桂北、桂西地区的流行款式;背带以 “田字格” 为基础,与邻近壮族背带样式近似;织锦则与环江水源镇壮族、贵州荔波布依族织锦共享 “桂西北壮侗支系织锦风格”,几何纹样、提花技艺一脉相承。如环江驯乐乡布依族团花织锦背带与下南乡毛南族织锦背带,虽整体花纹相似,但菱形格纹细节各异,体现 “交融中存差异” 的特点。
如今,随着现代化进程加快,毛南族传统服饰逐渐淡出日常,但在民间艺人与文化工作者的努力下,织锦、刺绣、花竹帽编织等技艺正被重新发掘——年轻织娘复刻 “对凤瓶花纹织锦”,学者整理服饰习俗,博物馆收藏传世实物。经挖掘整理与传承发扬,先后有“竹编(毛南族花竹帽编织技艺)”入选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毛南族织锦技艺”入选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毛南族服饰制作技艺”入选河池市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些一针一线织就的服饰,不仅是毛南族的文化遗产,更是中华民族多元文化宝库中的璀璨明珠,在新时代续写着民族记忆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