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添粮补寿”是壮族一种重要的文化习俗。年到六十的老人，一般都要纳粮，即“添粮补寿”，以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这种习俗慢慢发展成为一种敬老节日，对营造尊老爱老的社会风气产生重要影响。《祝寿科》则是壮族麽公在组织开展“添粮补寿”仪式时念诵的经本，它记述了仪式的流程和做法，反映了壮族的宗教信仰，是研究“添粮补寿”习俗的重要文献。文章结合壮族“添粮补寿”习俗，探讨《祝寿科》背后反映的壮族宗教信仰文化特点。

关键词：壮族 “添粮补寿” 《祝寿科》 宗教文化

“添粮补寿”是壮族一种重要的文化习俗，壮语称为boujliengz，bouj是“补”，liengz是“粮”。大多数人年到花甲一般都要纳粮，壮语称aeuliengz，aeu表示“要”，liengz是“粮”。六十岁是人生一个重要节点，是壮年步入老年的重要标志。在壮族人的观念里，人是由粮食养大的，而每个人一生所拥有的粮食是固定不变的，粮食吃完，意味着生命的终止。为了延续生命，必须举行boujliengz（补粮）仪式，为人添粮增寿。boujliengz（补粮）仪式需要有神职人员麽公（壮语称为canghmo）来组织开展，并伴有一系列程序，其中最重要的是念诵“添粮补寿”经。文章以流传于广西南宁市邕宁区一带的壮族“添粮补寿”经《祝寿科》为研究对象，分析研究经本内容，同时结合壮族“添粮补寿”习俗，揭示壮族“添粮补寿”习俗反映的文化现象。

一、壮族“添粮补寿”习俗

“补粮”是壮族一个重要的传统习俗，至今仍在流行，而且演变成一个传统节日。“补粮”的具体时间各地不尽相同，如有的地方把生日那天定为“补粮”的日子，但大多数是每年农历的九月初九，即重阳节。这一天，外出的儿女子孙都会返回家中，每人提上一些大米、水果、猪肉等等，给老人举行补粮仪式。

纳粮者，即bouxaeuliengz，一般为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值得一提的是，并非六十岁以上的人都要纳粮，六十岁以下的人不纳粮。这取决于个人的命理，如果命里缺粮，那就要“纳粮补寿”，反之则不需要。如果发现家中亲人体弱多病，医药无效，那就得问仙求道。请求算命先生（canghsuenqmingh）或仙婆（canghyaz）帮忙，看看命里是否缺粮，需要纳粮。补粮者，即bouxboujliengz，意思是送粮的人（bouxsoengqliengz），一般多为出嫁的女儿或妹妹及外出上门的儿子等，甚至包括房属中外嫁的女儿。纳粮者一般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粮缸，壮语称gangliengz，是第一次纳粮的时候，由女儿买给的（一般为大女儿），可以装10到12斤大米。前来补粮的子女儿孙，事先都要带上五六斤的大米，然后在麽公（canghmo）的组织下依次往粮缸里添粮，直至添满为止，有的还会往里边放钱。放入粮缸里的米和钱，供纳粮者使用。每逢节令佳节或偶感身体不适的时候，缸中的米可以取出一些煮熟食用，对身体有一定的疗效。

壮族“添粮补寿”习俗的产生与自身的认知有重要联系。壮族是稻作民族，深切感受粮食的重要性，没有粮食就会饿死，人的生存离不开粮食，粮食是生存之本。这里的“粮食”是物质上的，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是有形的。久而久之，人们将这种物质层面的“粮食”提升到精神层面，认为人的寿命也是由精神上的“粮食”来维持的，粮尽则寿终，故而需要进行不断地添补。这是精神上的“粮食”，是看不见的，无形的。壮族的“添粮补寿”习俗属于精神层面的，通过物质形式添补精神之粮。这也是一种心理疗法，在精神上滋补以积极、开朗、自信的养分，达到健康、长寿的目的。

此外，壮族“添粮补寿”习俗还带来了一些积极的社会意义。“添粮补寿”习俗营造了尊老爱老的社会风尚。如在马山县古寨乡古今村一带，出现了“敬老节”。将每年农历的九月初九（补粮日）定为“敬老节”。届时全村年轻人出资，筹办酒席，宴请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同时给他们封红包，寓意健康长寿，带动全村孝亲敬老风气。“添粮补寿”的活动习俗还可以增进家庭团结、友爱、互助。每到这个节日，子女们都会返回家中，聚在一起，吃“团圆饭”，漫聊生活点滴，共叙亲情，一同为老人祈福添寿。壮族“添粮补寿”习俗具有和谐、友爱的因子，可以促进人们情感的交流，文化的互动，为构建思亲报恩、尊老敬老、团结互助的社会伦理关系发挥积极作用。

二、《祝寿科》解读

《祝寿科》是壮族麽公（canghmo）在组织“添粮补寿”仪式上念诵的经文，具有重要的文化研究价值。透过经文我们可以了解到壮族的宗教信仰文化，同时进一步感受壮族人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太上蟠桃初熟，人间岁月如流；花开结子几千秋，信士虔诚来上寿。”《祝寿科》第一句用蟠桃象征寿命的延长，同时感伤人间岁月的流逝；花开结子年年延续，信士虔诚乞求为人们添福增寿。在壮族人看来，人的寿命是上天定的，由神灵主宰，要想延寿只能寄希望于神灵。《祝寿科》从内容上看主要表达的是人们对神灵的求助，可以分为请神、礼神、保寿、献寿、添粮五部分。

（一）请神

仪式开始时必须先请各路神灵降临法坛。《祝寿科》有言：“琳琅振响，十方肃静，河海默，山岳吞烟，万灵镇伏，招集群仙。”营造神灵、仙人出场的氛围。紧接着奉请福禄寿三星君。《祝寿科》：“道众运心，修香奉请，南极福禄寿星三老长生大帝，降临坛所。”然后再请大圣三清三境、玄都万寿、十极十华等天尊降临。此外还请了虚无大道上御高真、中天星主紫薇大帝、南极真皇长生大帝、南斗六司延寿星君、东极青华注生大帝、天地水府三宫大帝、天曹大王万福真君、九天诸祥定命真君、南极福星注生大帝、南极禄星好生大帝、南极寿星长生大帝、寿星朗照八仙星君、本命太乙司命灶君、家龛香火通众福神、门中先祖历代宗亲等等，总共56位神灵。《祝寿科》：“悉上真君，普同共养，恭愿七香仙路，从金阙以来临，八宝銮兴，自玉京而下降，暂离天阙，普赴人间，鉴今修奉之，诚纳次频絮之礼。”这一环节，描述的是诸位神灵居于仙界，信士前来虔诚拜请，请求众仙暂离天界，降临人间享受香火供奉。

（二）礼神

礼神，即礼敬神灵。当神灵降临坛所，就需要对其进行供奉和祭拜，侍奉好众神。这时神职人员代表家主敬拜诸神，因为只有神职人员才能与神灵进行沟通。《祝寿科》：“信士XX虔诚捧香进献。夫香者，道德无为九吕香，今心地聪芬芳，登坛运动熏三界，虔诚达信遍十方。信士XX虔诚，捧香进献。香进献。一缕飞千里，倾心达九重，愿将沉宝炷，常献九霄宫。”这个是献香，此外还有献花、献灯、献水、献果、献茶、献烛、献龟、献鹿、献马、献松竹、献表、献酒、献面、献饼等。这一系列的敬献仪式，主要是表达自己对神灵们的恭敬之心，诚心待之。

（三）保寿

对神灵的礼敬，主要是想借助神灵的力量以实现消灾保寿的目的。神灵们享受了主人家的祭礼后，自然而然会施予恩惠，应其所求。《祝寿科》：“五明宫内放毫光，三界十方齐稽首，祈求消灾延福寿，无量劫来罪消灭。志心奉请遥龄北斗经中，信士XX本命燃灯供养。请第一保寿人XX前来拜奏，现患人XX本命XX年XX月XX日XX时生，上属北斗第XX位。贫粮星君主照，唯愿灯光照，燦爤在寿坛。众信点明灯，消灾曾福寿。”《祝寿科》中总共列举了十二位保寿神灵，分别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车、左辅、右弼、太阴、太阳、本命等十二位星君。以丁兰刻木典故，表达对父母的敬仰之情。

（四）献寿

迎请老人安坐正堂之上，子孙献敬寿面和寿酒。《祝寿科》：“献寿面，高上尊无上。今把寿面奉亲恩，重添甲子几千秋。当堂寿星鉴受面，从今永赐享遐龄。”献完寿面后，紧接着献上寿酒。《祝寿科》：“献寿酒，寿星高照天尊。金杯三盏欢先君，令堂/翁饮纳味气鲜。仙人饮而长生壮，四时衣禄自绵绵。”《祝寿科》：“南极注寿天尊。父/母乃逢花甲之年，降诞重遇有根原。丁兰刻木为父母，迎杯奉献在亲前。”

（五）添粮

此环节主要是为老人举行添粮仪式，事先准备好钱粮。《祝寿科》：“伏以天高地广，星斗照彰，寒来暑往，凶星退度，朝告周降，宜当支粮接命，恭对星主紫薇大帝。十一列翟星君，北斗三台华盖星君，南斗六司延寿星君，北斗九皇上道星君御前，主张证盟施布。第一保举人XX来我九皇法坛有何美事？答：来保寿。你保哪个寿？答：保XX寿。哪样保？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恭对贪狼星君，上坛签字下坛保告，支粮与朝告。信士堂父/母接受命米一千二百五十斗零四升，又支命铜钱三百二十五贯，三百文，朝斗皇告。斗灯限尽粮穷重再补，马尾桥断再升高，唯愿补真粮。消灾延福寿，又添年十三岁，寿命延长。”总共有十二位保举人前来支粮朝告，为老人添粮增寿，消灾延福。

《祝寿科》主要由以上5个环节构成，是整个“添粮补寿”仪式的流程，每一步都有严格的程序要求，依次进行。仪式具有一定的权威性，由麽公主持，是与神灵对话的活动，向神灵发出邀请，祭拜，提出请求，实现诉求。

三、《祝寿科》反映的宗教文化现象

《祝寿科》是壮族“添粮补寿”仪式经本，在壮族民间宗教典籍中占有重要地位，是研究壮族宗教文化特点的重要文献资料，它从不同层面反映了壮族的宗教信仰文化。

（一）壮族宗教信仰深受道教影响

从内容上看，经本中出现了很多的神祇，大多都是道教的，如三清三境，是道教所指的三十六天中仅次于大罗天的最高天界，是神仙居住的最高仙境。三清分别指的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它们是道教最高的神灵。还有经本中提到的“南极福禄寿星三老长生大帝”，它们也是道教的重要神祇。“福星”，在道教中称“紫微大帝”，他掌管人间福气的分配，在民间相当受尊崇。“禄星”又称“文昌星”，他是读书人的保护神，掌管人间功名利禄。“寿星”又称“南极老人星”，是长寿之神。除此外，经本中请到的玄都万寿、十极十华等天尊、虚无大道上御高真、中天星主紫薇大帝、南极真皇长生大帝、南斗六司延寿星君、东极青华注生大帝、天地水府三宫大帝、天曹大王万福真君、九天诸祥定命真君、南极福星注生大帝、南极禄星好生大帝、南极寿星长生大帝、寿星朗照八仙星君、本命太乙司命灶君等等，这些都是道教的神祇。

道教是我国本土宗教，至今已有1800年历史，且在东汉时已传入广西，之后在壮族地区迅速流行，甚至一度与壮族原始宗教麽教和师公教相抗衡，并发展成为主流宗教。壮族“添粮补寿”仪式假借道教神祇展开，祭请道教众神，将自己诉求寄托于道教神灵。由此可见，壮族宗教信仰文化中带有道教文化的烙印。

（二）壮族的宗教信仰多出于功利性

从表达形式上看，《祝寿科》经文出自麽公之口，所发之音多为古汉语方言音，并伴有一定曲调，除了麽公，平常人基本听不懂。这样一来，经本中所念及的神灵名称，大家根本听不懂。连神的名字都听不懂，又何以记住，更谈不上什么信仰了。人们追求的并不是仪式的内容，而是仪式本身，一种仪式感。仪式本身彰显庄重和隆重，表达诉求的迫切。至于是什么教派，什么神灵，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只是一种工具罢了，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足矣。

我们知道，壮族是一个多神信仰的民族，“遇庙烧香，遇佛跪拜”是一种常态。无论是麽教中的布洛陀、师公教中的三元、道教中的三清、佛教中的菩萨还是天地中的风火雷水，都是信仰的对象。《祝寿科》中不仅出现道教的神祇，还出现了祖先神灵，如“家龛香火通众福神”“门中先祖历代宗亲”，可见其中融合了对祖先的崇拜和信仰。壮族的这种多神信仰主要是功利心使然，每一次的烧香和祭拜都是有着不同层面的诉求，谁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诉求，谁就是人们心中最大的神。

由此可见，《祝寿科》是道教文化思想影响的结果，是壮族开展“添粮补寿”仪式借助的主要工具，书中的神灵并非是壮族信仰的具体对象，而它们只是充当仪式的外衣，供人观赏。壮族的宗教信仰更多的是出于功利，出于人们对现实世界的具体需求和心里愿望。

四、结语

“添粮补寿”是壮族重要的文化传统习俗，源于壮族人民对人类生命体本身的客观感受和主观理解。这种文化习俗慢慢演变成重要的传统节日，而且在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构建和谐的人际关系上发挥着重要作用。《祝寿科》作为 “添粮补寿”仪式的重要经文，不仅记述了仪式的过程，更反映出了壮族的宗教信仰文化的特点。宗教不仅仅是一种信仰，它还是一种重要的文化，是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一种文化习俗的研究不能仅仅局限于活动本身，而应该多学科、多视角进行观察分析，以求把握事物的全貌，进而探知活动背后的深层文化。

参考文献

[1]梁庭望主编.壮族原生型民间宗教调查研究[M].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9.3.

[2]罗丽君.东巴凤“补粮”文化德育价值研究[J].教育观察，2018.5.

[3]马书田.中国道教诸神[M].北京：团结出版社，1996.4.

基金项目：广西民族大学2017年研究生教育科研创新项目——从《添粮补寿经》解读壮族补粮习俗。

（作者简介：陆俊玲，广西马山人，广西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南方民族语言。蓝 盛，广西马山人，广西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南方民族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