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壮族山歌是壮族群众在劳动中创造的文学艺术。它是壮族文学重要组成部分,是壮族文学的精品。壮族山歌里有丰富的意象,主要有植物、动物、日月星云、器物、时间、行为、典故等7种意象类型。
关键词:靖西壮族山歌 意象类别 内涵
一、引言
山歌属于民歌。胡怀琛在《中国民歌研究》中指出:“民歌没有经过雕琢,流传在平民口头上,旨在歌唱平民生活的诗歌。” [1] 根据民歌的定义,山歌即是诗,也是歌。目前,学界在壮族民歌(包含山歌)研究方面所取得的成果可谓相当丰硕。纵观众多的研究成果,我们发现,这些成果的研究内容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基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角度,来审视广西民歌的保护与传承。二是从广西民歌的应用价值,来研究其产业化开发。但是,截至目前,学界还没有一篇专门讨论壮族山歌意象的论文。由此而言,本文将是第一篇。这也是本文的意义所在。
在开始正文之前,我们首先要解决的一个问题是:壮族山歌里到底有没有意象?这个问题是立题之本,行文之基,是必须要阐明和解决的。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则需先了解什么是意象,它到底有怎样的内涵。
对于意象的概念和内涵,多位学者已经进行多方求索。在中国,意象这个词古已有之。童庆炳先生认为,意象作为一个概念,最早出现于汉代王充的《论衡·乱龙》里。其云:“夫画布为熊麋之象,名布为侯,礼贵意象,示义取名也。”这里的意象是指以“熊麋之象”来象征某某爵位威严的具有象征意义的画面形象,从它“示义取名”的目的来看,已是严格意义上的观念意象。[2] 王耀辉先生指出,“意象也是一个心理学术语,是指有关过去的感受上、知觉上的经验在心中的重现和回忆。”“作为诗学术语的意象,则是指通过审美思维创造出来的,融会了主体意趣的形象。”[3] 袁行霈先生认为,“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 [4]。从以上诸位学者的论述中,我们知道,意象是一个既属于心理学,也属于文学的概念。在文学中,意象这个词可以这样理解,“意”指的是作者的主观情思,“象”指的是客观的物象,而意象则是作者主观情思和客观物体的融合。古风教授的观点是,“所谓意象,是指人类以物达意、借景抒情而形成的人造之象。” [5] 本文认同此观点。
本文所要讨论的意象,是文学层面的意象。而要从文学角度去讨论壮族山歌的意象,延伸出来的讨论内容就是,壮族山歌是不是文学之一种?我们认为,壮族山歌是壮族文学重要组成部分,是壮族文学内容之一。蒙元耀教授指出:“壮族的文学以口头文学为主,书面文学以科仪经本中的神话、传奇故事为主,民间戏剧以抄本、脚本为主。壮族文人写的汉文作品也有一些。民间口头创作并得以流传的叙述体故事,笑话,各种体裁的民歌,民间谚谣,儿歌童谣等,都是文学作品。” [6] 张声震先生在《〈壮学丛书〉总序》里也提到,“壮族民间文学源远流长,内容丰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其中以传统民歌尤为著称,最具特色。” [7] 由此可见,壮族山歌是壮族文学之精品。
壮族山歌是壮族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它是人们在田间劳作、上山砍柴、聚会对歌、登台演出时即兴创作并演唱、定调不定词的诗歌形式。一般而言,山歌唱词主要是即兴编唱,人们往往会“就地取材”,寓意于物,融情于景,取用大自然的物象来寄托情思。山歌里的一些物象,因为寄托了人们的情感,使其拥有了独特的内涵,这些物象就是我们所称的“意象”。
王国维有语云“一切景语皆情语。”万物皆可进入山歌,但是并不是所有进入山歌的事物都是意象。意象,不同于物象,意象是承载作者感情的象,有具体的内涵;物象只是表达客观存在,没有内涵。比如,在汉语语境中,红豆就是意象,它具有“相思”的内涵,而黄豆、绿豆则没有任何内涵,就不是意象。陈弦章教授在《歌唱:生命的律动》一书中指出,“成为意象的事物就有两层属性,第一层表层,是自然属性;第二层深层,是情感属性。” [8] 作为意象,在物象之下,还蕴藏着人们丰富的情感和独特的心理感受。我们在考察讨论山歌意象的时候,应当将物象与内涵两者结合起来考虑。
二、靖西壮族山歌概说
壮乡素有“歌海”之称。壮族是一个爱唱歌的民族。有一首壮歌这样唱道:“壮族爱唱歌,一唱唱几箩,句句出心坎,不唱忧愁多。”
靖西是全国典型的壮族人口聚居县,被誉为“壮乡中的壮乡”。这里也被学界认为是最能体会到“原汁原味”壮族文化的地方。靖西壮族山歌源远流长,久负盛名。由于语言和分布地域的差异,各地壮族山歌的差异性比较明显。这种差异性,首先表现在其称谓上。在各地壮族民间,壮族人对山歌有不同的称谓。具体而言,壮族山歌主要有“欢”“诗”等名称。
陆晓芹教授指出,在靖西,“诗”是一种地方性文类,与“伦”“末”“末伦”等同为当地民间文类的成员。在内涵上,“诗”是口头即兴创作并演唱、定调不定词的一种七言诗歌形式 [9]。靖西的“诗”主要分为四种,即“诗那”“诗列”“诗贪八”“诗麻吼”。从形式上看,以上四种“诗”存在着曲调上的差别,歌词的形式则大同小异。每首“诗”为七言二句式,即分为上句和下句,每句七个字,民间称为“十四点”。其韵律形式包括脚韵和脚腰韵。其中“脚”指一句“诗”的最后一个字,第一个字到第五个字为“腰”。所谓的押脚韵,即把韵脚放在句子的最后一个字。腰脚韵即是要求上句的最后一个字要与下句腰部的某个字押韵。在靖西,人们将唱山歌说成“吟诗”。“吟诗”是一种群体性的歌唱行为,以聚会唱歌为表征。它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嵌入到了当地壮族人的社会之中,成为当地人生产生活重要的组成部分。
三、靖西壮族山歌意象的主要类型及内涵
白居易撰《金针诗格》云: “象,谓物象之象,日、月、山、河、虫、鱼、草、木之类是也。” [10] 前文所申,山歌唱词主要是即兴编唱,人们“就地取材”,寄情于象,取用大自然的物象来寄托情思。这些即兴的口头创作融入了日月草木等诸多自然界物象,有些物象被人们赋予一些特定的内涵,成为了意象。我们考察认为,靖西壮族山歌里主要有7种类型的意象,具体如下:
(一)植物意象。靖西位于祖国南疆,夏季不热,冬季不寒,草木四季常青。气候属亚热带季风气候,雨热同期,雨量充沛,干湿季分明,地理条件极适合植物的生长。境内山多林密,植物繁茂,溪流泉瀑遍布,风景优美,具有特色鲜明的自然景观。这样的自然环境,也为壮族山歌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自然意象资源。壮族人世代居于此地,熟悉当地的自然环境与当地植物的特点,人们在编唱山歌的时候,也喜欢借用常见植物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花开花落,草木枯荣乃自然界平常景象,不过人们常把自己情感投射于植物之上,借物抒情。靖西山歌有这样的句子:“妹像路旁草一棵,雨淋风吹福分薄。要是有心和妹好,莫怨哑口吞苦药。”在这一首山歌里,“草”就是意象,女子借用路边小草羸弱可怜的形象自比,来表达自身的身份低微。此处的“草”就是女子的自我象征。“百花园中百花放,要数牡丹最鲜红。蜜蜂成群园里飞,来往都归花丛中。采花虽苦蜜糖甜,花朵莫嫌采花虫。”这一首山歌的花也是意象,以花喻人。山歌里也用树木来表达情意,比如:“怕哥心口不一样,桂树开花不结果。”这里桂树的内涵所指就是女孩的心上人。我们考察发现,靖西壮族山歌里的植物意象的数量相当多。
(二)动物意象。壮族是稻作民族,主要从事稻作生产,所居之地有山有水,山水相依,溪绕峰环。山坡莽林,田舍菜园之间,多有禽虫鸟兽。人们根据自己民族的审美情趣,融合动物的习性,将自己的情感思绪寄托于动物身上。所以,山歌中也常出现动物意象。
“燕子春来秋又走,把窝留在竹木楼。有情不怕人心变,愿等亚哥到白头。举目望着孤雁飞,雁唱悲歌心欲碎。今别亚妹何时几,衣袖不干为泪水。”在这首山歌中,就有“燕子”和“孤雁”两个意象,此两者皆代表了离别的心上人。相对于“燕子”和“孤雁”而言,在山歌里“鸡”和“鸭”这两种动物意象更具生活情趣。“讨厌不过绿头鸭,一旦放开乱入田。如果真能抓得住,丈夫举刀妻折腿。”在这一句山歌中,人们借用鸭子胡乱跑进田里吃庄稼的举动,来类比妻子或者丈夫的不轨行为。此处的“绿头鸭”表示的是两性关系中的不轨者。“你们年轻还貌美,我却糟如瘸脚鸡。”此句山歌把人和瘸脚鸡作比,突出强调自身因年迈而致的窘态。“园中花开红又艳,蜂有本事就来采。果树下莫放荆棘,让猴饿死在林间。初一未尽盼十五,哪时见到月儿圆。园中蜜蜂意缠绵,生死离别心不变。”这首山歌里,蜜蜂就是意象。人们借用蜜蜂采花的习性,生动地表达了男子追求女子的甜蜜过程。当然,山歌里出现的动物意象不限以上所述,因篇幅所限,不累举例。
(三)日月星云意象。日月星辰,云彩飞虹,属于自然景观。太阳升落,星移斗转,云卷云舒,都对我们人类的生产生活产生深刻影响。山歌歌唱的是生活,日月星云意象自然也被人们编入山歌之中。
太阳给人们带来光和热,利于人类的生活和农业的生产,它象征着光明、希望和温暖。“太阳与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紧密相连。辉煌的日出,苍茫的日落很早就引起原始人类神奇、迷惘、赞叹、感伤等心灵震动,凝聚成‘黎明-黄昏’的生命意识和文化情结。”其实,不管是那个民族,都有歌唱太阳的歌曲,他们都把最好的诗句和最美的情感献给了太阳。人们也常常将太阳人格化。在中国,人民就把毛泽东比作太阳。靖西山歌也有这样的句子:“东方升起红太阳,祖国大地放光芒。五十五年来奋斗,辉煌成就更辉煌。”毋庸置疑,此处的“太阳”就是象征着毛主席。从古至今,月亮是诗歌里常见的意象。在壮族山歌里,月亮也常被用来传达恋人之间的情与爱。例如,“抬头望月心发愁,低头想妹心更忧。春到花开见妹时,怕不见妹出村头。”望月怀人、借月抒情诗也是山歌常用的表现手法。相对于太阳和月亮,星星的光亮并不突出,但它缀满夜空,闪烁迷离,更具神秘感,也容易引人遐想。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天上星和地上人有着某种对应关系,人们常把自己的心上人比作天上星。比如“天上星星伴月亮,河里鸳鸯常相随。”此处的星星就具有人的形象特点。云朵形色动人,姿态万千,也出现在山歌里。比如,“亚妹走来象云朵,头包新巾面粉红。转过脸来哥问话,请问亚妹哪里人?”此句山歌里的云朵就是女子的象征物。将女子比作云彩,确也有一番风味。
(四)器物意象。在汉语古典诗词里,桥、扇子、窗台、烛火等器物都成为了意象。而对于壮族山歌而言,它也有一些独具民族特色的器物意象。在壮族的对歌传统里,唱歌唱到情深意绵时,男女双方就要互送信物,互送的信物中,女送花巾、花鞋、衣服、丝线等物,男送手镯、梳子、镜子、毛巾等物。而这些物品进入山歌里,就具有另一层内涵,变成了意象。比如,有这么一首山歌:“花开还须雨露浇,绣球还要花镶边;绣球镶边要针线,有针无线也难连。红线绿线样样有,等妹伸手把线牵。妹想牵线怕线断,线不连贯难镶边。”歌词里的“丝线”和“绣球”就是具有壮族特色的意象。“丝线”表示的就是两个人的感情线。而绣球是壮族标志性的物品,其原产于靖西,靖西也被誉为“中国绣球之乡”。壮族男女青年常以绣球传情,表达爱意。“哥接绣球胸前挂,条条线把哥心牵。金丝绣球鲜又鲜,我俩从此定百年。”绣球可以说是情的化身,爱的使者,此物已固化为爱情意象。
(五)时间意象。在中国,人们把一年分为春夏秋冬四季,时间流逝,四季轮换。在我国,人们有着强烈的时间意识。这种时间意识对于中国人的文学创作有着深远的影响。时间意识是中国诗歌的感情的核心;强烈的时间意识也是中国具有特别卓越的诗歌传统的重要原因。每一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景象,虽然壮乡因为地理条件的缘故,四季变化并不明显,但人们也认同春夏秋冬的季节观念。在山歌里,也有季节的意象。比如,“今日种树盼成材,妹同亚哥把花载。明年春到花开放,几时亚哥你再来。”我们知道,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它具有温暖、希望、成长的象征意义。山歌里的“春”也象征着美好爱情的生发。一般而言,昼与夜,晨与昏,在特征上形成鲜明的对比,在一些山歌句子里也属于意象。
(六)行为意象。我们阅读汉语诗词时,会发现诗词里有丰富的行为意象,诸如登楼、凭栏、吹笛、吹笙、饮酒、折柳、捣衣等,这些行为经过诗人的文学处理与艺术加工,已经固化成文学意象,表示某种特定的含义。此类意象的运用增加了诗歌的阅读美感和审美韵味。其实,壮族山歌里也有一些具有民族特色的行为意象。比如:“女人拾果(覆盆子)在远山,家中两女年尚小。”在这句山歌里,“拾覆盆子果”这个动作是有内涵的,它委婉表达了孩子母亲去世的事实。壮族实行的是土葬,去世的人多被葬于山坡之中。坟茔很快被长满青草,远远望去,坟包就像是一个蹲下捡拾覆盆子的人形。把过世的人比作到远山拾覆盆子果,确实委婉感人。此外,山歌中出现的“穿针线”“绣布鞋”“抛绣球”等行为动作,因为被人们赋予了情感内涵,也成为了行为意象。
(七)典故意象。我们考察发现,壮族的山歌里常见的典故意象多是借自汉族的。其实,这也不奇怪。早在秦代,广西的壮族人就已经和汉族接触了。秦统一岭南之后,汉族人陆续迁入广西各地,出现了壮汉相错杂居的局面。在桂西,有少数汉人长期与越人杂处,融入越人中,这在中国汉族与少数民族融合中是少见的现象。例如地处广西西部的德保、靖西那坡等县,从古至今都有相当数量的汉人因从政、从军、经商、开垦等原因迁入,但至今这些地方的壮族人口皆在90%以上,说明绝大部分的汉族人已经融入到当地壮族之中。
壮族自古就少排外性,从善兼容,积极接纳吸收外来文化。壮族人既学习汉族先进的生产技术,也学习汉族的先进文化。汉族故事传说等传入壮乡之后,也被民众所喜爱。山歌里出现汉族的典故是壮汉两个民族文化交融的结果。例如有这样的山歌句子,“牛郎织女还会面,莫愁凤凰不成对。”“牛郎织女”的故事是流传久远的汉族故事,出现在壮族山歌,却也带有别样的情致。此类典故在山歌中多有出现,在此不赘。
四、结语
综上所述,壮族山歌是壮族群众在劳动中创造的文学艺术,它是壮族文学的精品,是壮族文学重要组成部分。壮族山歌里有丰富的意象。这些意象取自壮族人熟悉的生活场景,诸如植物、动物、日月星云等皆有包含。山歌里的意象寄托着人们丰富的情感,具有独特的内涵。意象的运用,丰富了壮族山歌的表达形式,增加了壮族山歌的审美韵味和艺术风采。
参考文献
[1] 胡怀琛.中国民歌研究[M].北京:商务印书馆,1935.
[2] 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第5版)[M].第246页,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
[3] 王耀辉.文学文本解读[M].第23页,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
[4] 袁行霈: 中国诗歌艺术研究[M],第63页,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7.
[5] 古风.“意象”范畴新探[J].社会科学战线,2016(10).
[6] 蒙元耀.壮族的文学[J].广西教育学院学报,2016(1).
[7] 范西姆主编.壮族民歌100首[M].总序第23页,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2009.
[8] 陈弦章.歌唱:生命的律动[M].第244页,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17.
[9] 陆晓芹.“吟诗”与“暖”:广西德靖一带壮剧聚会对歌习俗的民族志考察[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
[10] 张伯伟: 全唐五代诗格汇考[M].南京: 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 .
(作者系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2015级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