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动词语法化是壮语的一个典型特点，这类词在言语中运用频率较高，但在壮语文本中却鲜见，这某种程度上造成了文本与语用的背离，不利于认识和了解壮语。文章试分析壮语常用三个动词gvaq（过）、aeu（要）、coq（放）的语法化特点，提出其在壮汉翻译中应用之拙见。

关键词：壮语 动词 语法化 翻译

一、引言

“语法化”作为一个术语和问题，最早由法国语言学家Antoine Meillet提出，指的是语言中意义实在的词或结构演变成无实在意义的成分，在句子中主要充当某种语法功能。[1] 实词中的动词语法化是人类语言发展过程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壮语属汉藏语系，是典型的分析型语言，一些动词有不同程度的语法化。近年来，语言本体研究界对壮语动词语法化研究颇为热衷，也取得不少成果。然而，在壮汉翻译界里，却鲜见动词语法化的应用讨论。在言语交际中，这一类词却常被人们使用。如，壮语的aeu（要）、 gvaq（过）、 coq（放），在口语中频见诸如：

（一）De gwn laeuj ndoet aeu. 他大口地饮酒。

（二）A: De bae ranz mbouj caengz? B: Bae gvaq. A: 他回家了吗？ B:回了。

（三）De gaem mid coq maenhmaenh bae. 他紧紧地握着刀。

以上例句中，aeu、 gvaq、 coq在句中不再充当实意动词“要”“过”“放”的功能，它们都发生了语法化，变成虚词，表示特定的语法功能（本文在下文分别论述这些词作为虚词的语法功能）。笔者认为，这些由实词变成虚词的动词语法化现象，是一个词从一个语义域的成员完成了向另一个语义域成员的转变，虽然从句意层面上说，有时可以忽略甚至把它从句子中抽出来，但从语法层面上看，这造成句子部分语法功能的丢失，从语用的角度去看，这使句子的表达背离人们的表达习惯，有失文本的语用价值。翻译最主要的功能之一就是其语用功能，所以翻译更应该注重动词语法化问题。

壮语动词语法化现象比较多，本文主要以壮语中常见的三个动词（aeu要、gvaq过、coq放）为对象，借鉴语言本体研究界的相关成果，分析其语法化现象及功能，提出自己对该类词在壮汉翻译中应用之拙见，把动词语法化问题引到壮汉翻译层面上来，抛砖引玉，请方家批评指正。

二、gvaq

gvaq作为实意动词和趋向补语时，其意义和汉语的动词和趋向补语“过”意义相同，在壮汉翻译中较容易掌握。如：Gou gvaq bae caeuq mwngz gangjgoj（我过去和你聊天）. Byaij gvaq samcib sam diuz loh, mbin gvaq goujcib gouj diuz dah（走过三十三条路，飞过九十九条河）。但当gvaq的意义进一步虚化，由一个词汇单位变成语法单位时，它的意义就和汉语的“过”不能对等了，这时就不能简单地把gvaq等同于汉语的 “过”。一般认为，动词语法化的一个重要条件之一就是该词在句中位置的改变。Gvaq的语法化，和其在句中的位置有关。Gvaq可以处于句中谓词之后，虚化成介词，或是处于句末，作为完成体助词或充当类似语气词的功能。

（一）作介词。当gvaq在句子中不再作为谓词后，它就极易发生语法化，使本身意义虚化、泛化。Gvaq可用作介词，正是其自身语法化的结果。gvaq作为介词，常用在比较句中，如：

1．Bineix soucingz ndei gvaq gaxgonq.今年的收成比往年要好。

2．Dahnuengx sang gvaq dahcej. 妹妹比姐姐高。

3．Bineix sam nyied sam nauhyied gvaq bi’gvaq. 今年的三月三比去年的热闹。

4．Sevei cujyi fazcanj haengjdingh vaiq gvaq swhbwnj cujyi. 社会主义的发展肯定比资本主义的发展快。

这些句子中，gvaq处于句中谓词ndei、sang、vaiq之后，不再充当谓词，其意义虚化成具有介引功能的虚词，承接的是后面的一个比较成分，起到介引所要比较的事物的功能，此时它在句中的意义相当于汉语的“比”，因此不能将之理解在“过”的语义层面上了。以往，在壮译汉中，人们往往能够把gvaq作为介词的意义内化到所翻译成的汉语句子中。但反过来，一些汉语比较句翻译成壮语，人们往往会拘泥于汉语字面意思，很少考虑用gvaq去翻译，如：

5．王二的计谋比张三的好。Gij geiqmaeuz Vangz W beij Cangh Sanh ndei.

6．实践总比空谈好。Guh cungj beij gangjvangq ndei.

7．新鲜农产品的价值比加工的食品要好。Gij gyaciz nungzcanjbinj sienmoq beij gij sizbinj gyagoeng haenx ndei.

以上例句是都是汉语的比较句，对句中的“比”的翻译都是照搬汉借词“beij”，这从语义层面上说没有问题，但壮语北部方言中，人们习惯于用gvaq去表达比较义，如果我们弄清楚壮语gvaq在一个比较句中起到介引另一个比较成分的功能，那么上述句子就可以不囿于汉语字面，翻译成：

8．Gij geiqmaeuz Vangz W ndei gvaq Cangh Sanh.

9．Guh cungj ndei gvaq gangjvangq.

10．Gij gyaciz nungzcanjbinj sienmoq ndei gvaq gij sizbinj gyagoeng haenx.

这样，即准确地传达了文意，又合乎言语习惯了。Gvaq作为介词在翻译中的运用，还可以进一步扩展，不应只局限于“比”字句，只要含有比较义的句子，都可以尝试用gvaq去翻译，如：

11．这只球队略胜一筹。

对这个句子的翻译，如果我们囿于汉语字面，就会对“略胜一筹”一词较难处理。但如果我们弄清楚壮语gvaq的功能，尝试用gvaq去翻译：Aen giuzdui neix ak gvaq di bw. 句子就显得自然顺畅了。

（二）gvaq作完成体助词和类似语气词

Gvaq在句中不充当谓词后，它在句中的位置可以进一步后移，处于句末，充当完成体助词和类似语气词的功能。

1.完成体助词

在一些特殊的语境中，gvaq在句末的位置，可当做完成体助词，与现代汉语的完成体助词 “了”意义相同，这时，壮汉翻译就应该根据实际情况来翻译了。如：

（1）De haxbaenh bae gvaq. 刚才他去了。

（2）Aen gamj neix mwngz bae yawj gvaq cix gamj haeujbae. 这个岩洞你去看了才敢进去。

（3）A: Mwngz bae daengq daxbuz daeuj gwn caeuz mbouj caengz? B: Gou bae daengq gvaq. A：你去请奶奶吃晚饭了吗？ B：我去请了。

例句中的gvaq旨在强调一种动作的完成，此时就只能把gvaq译成“了”，不能译成“过”。

2.充当类似语气词功能

gvaq变成一种动态助词后，又随着意义的进一步虚化，从动态助词转变成类似语气词的功能。这也是gvaq完成了自身语法化的过程 [2]。虽然现在未看到已编的壮语工具书把gvaq作为语气词收入其中，所以笔者称之为“类似语气词”。然而，在语用中，gvaq作为语气词的功能已成为事实，与壮语的le、lo、la等语气词具有相同的语法作用，在句中处于句末位置。如：

（1）Mwngz daeuj vaiq di cix baenz lo, seizneix de bae gvaq. 你来得快一点就好了，现在他走了。

（2）Duzcaeg neix haemhlwenz daeuj gizneix caeg huq deng vunz raen, mbatlaeng de mbouj gamj daeuj gvaq. 这个小偷昨晚来这里偷盗被人家看见了，下次他不敢来了。

（3）Mwngz daeuj ndaej haemh lai, gyoengqde gwn liux gvaq. 你来得太晚了，他们已经吃了。

（4）Sou gwn caeuz gvaq? 你们吃晚饭了吗？

（5）Gyoengq lwgnyez ok rog bae guhcaemz gvaq? 孩子们出去玩耍了吗？

（6）Ndwencieng neix mwngz fat ngaenz lihcih hawj gyoengq nyez gvaq? 这个春节你发压岁钱给孩子们了吗？

以上例句中gvaq已经完全虚化了本身的意义，起到充当语气词的功能，和汉语的语气词“了”具有同样的功效。

三、aeu

Aeu作为实意动词，其与汉语的实意动词“要”意义相同，在壮汉翻译中比较好掌握。但aeu意义一旦虚化或是语法化，它的意义和汉语的“要”就不完全一致了，这时就不能简单地用“aeu”和“要”相互对译。Aeu字的语法化，一般分为几种情况。

（一）在一个单句子中紧跟在谓词之后

Aeu在一个单句中出现在谓词之后，此时它在句子中已不在承担谓词功能，它就很容易产生语法化，成为方式助词，强调谓词的行为方式，相当于现代汉语的方式助词“着”。如：

1．Gaiq ndok neix roengzrengz raemj aeu cix goenq. 这块骨头用力砍着才能断。

2．Duz Bya neix cien aeu ndei gvaq naengj aeu. 这条鱼煎着比蒸着好。

3. Ngoenzneix de roengzban dauqranz byaij aeu.今天他下班回家是走着回来的。

壮语标准语以壮语北部方言为基础方言，在言语交际中，人们习惯于运用语法化了的动词aeu来表达汉语方式助词“着”所包含的语义。所以，在遇到汉语方式助词“着”时，可以考虑采用aeu来翻译，如：

4.他胃不好，吃饭最好是慢慢嚼着吃。De dungx mbouj ndei, gwnhaeux ceiq ndei menhmeh nyaij aeu.

5.这口井太深了，必须在上面用手电筒照着才能看到底部。Aen cingj neix laeg lai, itdingh yungh dendungz yaengx aeu cix yawj raen baihlaj.

6.用铁柱子去撑着肯定能撑得稳。Yungh saeudiet bae cengj aeu haengjdingh cengj ndaej maenh.

以上例句用aeu去翻译对应的汉义“着”，句子就显得更完整自然了。

（二） 在一个主从句中，紧跟在后一个从句的动词之后

“在壮语中，出于强调句子成分或简化语法单位的需要，一个句子常常分裂成两个有主从差别的分句。这种句子分裂的结果往往会造成谓语动词的替换，致使原中心动词从主句中分裂出去，在从句中扮演配角，即从主要的谓语位置上落至次要的补语位置，与此同时，词性和词义也都相应发生变化，进入语法化的程序。”[1] aeu在主从句中，也常处于从句中的动词之后，语法化为助词，起到强调动词的行为动作、性质的功能，一般用于一些具有祈使意的句子中：

1.Bae cingj de daeuj gwn caeuz, rag aeu！去请他来吃晚饭，拉他过来！

2.Gaiq ndok neix geng lai, bag aeu! 这块骨头太硬，劈开它！

3.Aenvih gij haeux neix deng fwn gvaq, ndigah mwngz dawz bae langh aeu！ 因为这些谷子被雨淋过，所以你那要拿去晒干！

上述例句都含有施动者对受动者的要求，aeu作为方式助词的功能在此得到强化，在语用中就具有祈使功能。所以，在一些汉语句子中，含有施动者对受动者的要求时，也可以考虑用aeu去翻译成壮语。如：

4.因为这篇课文很重要，所以你要背着！Aenvih bien govwnz neix youqgaenj lai, ndigah mwngz aeu boih aeu!

5.如果你用胶水粘不了，你就用钉子钉！Danghnaeuz mwngz yungh gyauhsuij nem mbouj maenh, mwngz couh yungh ding ding aeu.

汉语例句5是一个没有方式助词修饰的句子，但从句意中可以看出，“你就用钉子钉！”旨在强调“钉”的行为方式，而壮语的aeu语法化为动态助词后，具有强调动作性质和状态的功能，因此这个句子用aeu去翻译句意就能完全体现出来了。

（三）置于动宾结构之后

Aeu还可以处于动宾结构之后，起到强调动宾结构的性质和状态的功能。如：

1.Daxboh hozhwnj lai couh moeb bingz aeu. 父亲很生气，使劲地砸瓶子。

2.De mbouj miz vwnzva, youh gik guhhong, couh guh caeg aeu. 他没有文化，又懒惰，干脆当小偷。

3.De banhsaeh cienmonz oetngaenz aeu. 他办事专门贿赂。

上述例句中，句子的意思到划下横线部分就已经表达完毕，aeu在句中起到强调“moeb bingz砸饼子”“guh caeg当小偷”“oetngaenz贿赂”的行为性质，起到强调动宾结构的性质和状态的功能。在汉译壮中，也可以充分考虑aeu的功能和作用，对一些强调动宾结构性质的句子，亦可以考虑用aeu去翻译，如：

4.他吃东西狼吞虎咽。De gwn doxgaiq gwnguk aeu.

5.别动手动脚的！Gaej ning din ning fwngz aeu！

6.经理不同意他借款，他就在经理的面前拍打桌子。Ginghlij mbouj doengzeiq ciq ngaenz hawj de, de couh youq dangqnaj ginghlij moeb daiz aeu.

四、coq

“coq”作为实意动词，指“把某物置于某地”，含“放置”之意，被称为“放置类”动词。coq一旦语法化，它的意义就和汉语的“放”不完全对等了。语法化了的coq，可以在句中充当结果补语、动态助词、持续态助词功能。

（一）coq做结果补语

当coq置于一个带有趋向动词的连动结构之后，就不再是句中的谓词，它的“放置”义功能就弱化或者消失，其“把某物处置到某处”的功能弱化或者转移，变成具有强调动词的动作“到达某一个点上”的功能，如：

1.Dawz bonj saw neix bae coq gwnz daiz. 把这本书放到桌子上。

2.Aeu gij bwnh neix daeuj coq gyang naz. 把这些肥料洒到田里。

3.Rag aen ci neix bae coq henz roen. 把车拉到路边去。

在上述例句，支配客体“bonjsaw书”“gijbwnh肥料”和“ci车”的主要是含有趋向动词的连动结构 “dawz……bae拿……去”“aeu……daeuj要……来”和“rag……bae拉……去”，而不是跟随其后的“coq放”，coq在这里已经不是句中的谓词，其“把某物处置到某处”的功能已经被前面的连动结构所支配，coq在这里变成结果补语。这类句子还可以把coq的位置置于句末：

4.Dawz bonj saw neix bae gwnz daiz coq.

5.Aeu gij bwnh neix daeuj gyang naz coq.

6.Rag aen ci neix bae henz roen coq.

这样，coq作为虚词（结果补语）的功能就更明显了。

在壮译汉中，可以考虑在含有“强调客体因主体动作而达到某种效果”的这种意义时，用coq去翻译，如：

7.不要把过往的成绩拿到现在来。Mboujyungh aeu gij cingzcik gaxgonq daeuj coq seizneix.

8.要把思想摆在第一位。 Aeu swhsiengj baij coq daih’it.

9.把这些图画挂到墙上去。 Dawz gij dozveh neix bae gwnz ciengz coq.

（二）“coq”作为持续态助词。

随着coq进一步语法化，当其充当结果补语的功能得到进一步加强，变成施动者的一种行为要求时，coq就虚化成具有表示持续状态的功能助词，其意义相当于汉语的持续态助词“着”。如：

1.Aen gamj neix miz duzngieg dawz coq. 这个山洞有蛟龙守着（一直守）。

2.Diegnaengh lij miz aen ndeu ndwi lo, mwngz aeu naengh coq. 座位只有一个了，你要坐着（一直坐）。

3.De amqamq dawz ngaenz daeuj gaem coq ndaw fwngz. 他悄悄拿钱来握在手里（一直握）。

4.Rag coq！ Rag coq！（拉着！拉着！）（一直拉）

5.Bouxcaeg deng gingjcaz gaemh coq。小偷被警察按着（一直按）.

以上例句中，coq表示强调谓词动作状态的持续性。因此，在壮汉翻译中，我们应该仔细斟酌句意，在遇到 “强调动作持续状态”的句子时，可以考虑用语法化了的coq去对应翻译，如：

6.他一直守在保险柜旁，谁也不让靠近。

这句话强调“守”这个动作的连续性，如果照汉语字面把“一直”译成“itcig”，在壮语北部方言的部分地区不是很符合口语表达习惯。如果我们准确掌握coq字语法化后的功能，把这句话译成“De youq henz baujyenjgvei dawz coq, byawz hix mbouj hawj daengz gyawj.”句子读起来也顺畅，而且较符合口语习惯。

7.他佩着刀，没有哪个贼敢来偷东西。

这是一个条件句，句子的逻辑是 “他一直都佩着刀”，所以“贼”才不敢来偷东西，句中的汉语“着”是一个表示持续态的助词。“着”的壮译不一定照套壮语的“dwk”，如果我们掌握好语法化动词coq的功能，把句子译成：De raek mib coq, mbouj miz bouxlawz gamj daeuj caeg huq. 这样译也可以把动词的持续性表达出来了，读起来也自然、顺畅。

8.下面的田老是被淹，你拿这个水坝去挡住水口。

从句子的逻辑上看，用“水坝”去“挡住水口”，是要保持持续挡住的状态，句子的“挡”具有持续意义，对句子的翻译，就应该考虑用一个具有持续意义的词去对译，而coq就具表示持续态助词的功能，句子翻译成：Gij naz baihlaj cungj deng dumj, mwngz aeu aen fai neix bae dangj coq bakraemx. 这样翻译，句子的意思完完整整表达出来了。

五、结语

gvaq、aeu、coq 是壮语中常见的三个词，在语用中出现的频率较高，在翻译的实践中，我们不仅要掌握它们作为实意动词的用法，更应该掌握它们语法化后的各种作用和功能。壮语是典型的分析型语言，其语法功能多由虚词来承担，而壮语虚词的一个重要来源，是从动词的语法化而来的。“语法化是一个历史范畴，任何一个实词经语法化后充当语法功能成分的过程不是突变的，而是一个渐进的历程” [2] ， gvaq、aeu、coq的语法化过程也是渐进的，在这个过程中的每一种变化都表现在共时的语用中，所以它们的功能和意义是多样的，在翻译中应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寻找最合适的翻译方法。

参考文献

[1]覃晓航.壮语动词语法化探因[J].中央民族大学学报，2006（6）.

[2]何霜.壮语_kwa_33_过_的语法化[J].中央民族大学学报，2006（2）.

[3]吴福祥.“语法化”问题[J].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2003（1）.

[4]朱婷婷.广西田阳壮语_po_4_放_的语法化[J].钦州学院学报，2015（10）.

（作者系广西三月三杂志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