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武宣壮师戏中塑造了很多具有表现力的女性形象，本文从作为妻子、母亲、女儿的女性形象进行解读，归纳出其形象特征，分析其中蕴含的丰富内涵。

关键词：壮师戏 女性 形象 解读

一、前言

形象的塑造并不单纯是现实生活的机械反映，而是涉及诸多因素的一个过程。“形象的塑造和表现所涉及的最直接要素是形象的来源和形象的塑造者或表现者，二者处于一种共生关系之中。”[1]女性形象的塑造反映着其所产生环境的社会制度、道德伦理、审美意识等，因为“形象创造主体不是绝缘于社会而存在的独立个体，而是生活于特定的社会文化语境之中,决定其心理活动和塑造姿态的是集体无意识的文化心理积淀，或者说是形塑者与其所处的社会之间的想象性关系即意识形态。所以，每一个他者形象，从根本上说，都是一种文化构想物,是特定的社会文化建构的符号象征体系。”[1]武宣壮师戏文本中的女性形象作为壮族文化系统中的象征符号能够让我们更深层次地了解壮族的社会制度、伦理道德、民族心理以及审美意识等。

二、女性形象特征

（一）作为妻子的女性形象

1.忠诚

壮师戏中作为妻子的女性形象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忠诚。她们的忠诚是对爱情对婚姻绝对的忠诚。她们最初在与家庭决裂的情况下与情人结合的。

壮师戏《张爱民》中的女主张金花原本是一个富家的千金小姐，却不顾父亲李财神的反对嫁给了贫穷的张爱民。张爱民为了改变命运上京赶考，李金花在困苦生活和对丈夫的思念中煎熬着。在张爱民离开的三年里，父亲和姐姐不断地劝说她改嫁给富裕的人家，但是她不为所动：

金花：

Songdou vunz gietsim,

Caez doiq mbwn gangj gvaq.

我们二人的决心，

一起对天发过誓。

Dajdingh guh gaujvaq,

Caiq mbouj miz fanjsim.

就算是做乞丐，

也不会互相分离。

银花:

Duzvaiz mbouj gwn nywj,

Rox nanz gaemh ndaej gyaeuj.

牛儿不吃草，

按头也行不通。

Yaengh mwngz dingq gou naeuz,

Cenzduz couh miz muengh.

若是你听我的话,

人生就充满盼头了。

金花：

Aeu ngaenz daeuj demh ga,

Aeu gim guh loh byaij.

就算要银子来垫桌脚，

要金子来铺路走。

Vaqbuh vaih mbouj vaih,

Gou saedcaih mbouj deuz.

穿破烂衣裳的我，

也不会走。

《王二姐思夫》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王二姐是一个富家小姐，她嫁给了贫苦的张廷秀，她姐姐嫁给了有钱人赵昂。一日王宪将两个女婿叫来，叫他们去考试，并说若是谁考上了就将千万家产交给谁，虽然这么说但是他一直觉得一定会是有钱人赵昂考得上，二女婿张廷秀是没有福气的。赵昂和张廷秀上京赶考，一路上赵昂怕自己考不上，岳父家产落入张廷秀手中，于是他过江的时候他将张廷秀推入江中，满以为张廷秀一定会淹死。于是他安心地去赶考了。赵昂没有考上，为了不错过岳父的家产他欺骗家人说自己考上了，于是得到了家产。当王二姐得知丈夫已被淹死的消息后悲痛欲绝。王宪想让二女儿改嫁，并让媒婆来说。但是王二姐坚决为丈夫守寡。王宪一生气将二女儿赶出了家门。王二姐回到家中，告知公公张金这件事情。张金认为张廷秀是被害死的，于是去状告赵昂，但是县官是个贪官，受了赵昂的贿赂反而将张金关进了监牢。此时张廷秀被人救起，已经考上了状元当上了官，他以上官的身份回来了。他救出了父亲张金，惩罚了赵昂。

王二姐尽管得到了丈夫的死讯，但是却没有丝毫动摇，依然坚定地等待丈夫。不管父亲、姐姐、媒婆怎样劝说都没有使她改变自己决定。

此类故事多是大团圆的结局，无疑是对忠诚的妻子的赞赏。她们对爱情的忠诚可以超越社会地位差距、时间的冲刷、生死的隔离，是可歌可泣的。

2.面对困境坚韧不拔的精神

面对困境坚韧不拔的精神是妻子形象的另一突出特征。首先是贫苦生活的压迫。壮师戏《吕蒙正》中女主仙花原本是王帝的女儿，出身高贵备受宠爱。在一次抛绣球选亲中，乞丐吕蒙正接到了她的绣球，她的命运由此改变。尽管别人流言蜚语、父亲坚决反对，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吕蒙正，同时接受了和吕蒙正一起做乞丐的命运。从一个千金大小姐的生活到一贫如洗、没有地位的乞丐生活，可谓是天壤之别。但是做为乞丐的妻子，她并没有半句怨言。其次是地位卑微，受人欺压的痛苦。《张爱民》中李金花因为嫁给了贫困的张爱民而时常受到父亲和姐姐的嘲讽，而《吕蒙正》中仙花的父亲也认为女儿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乞丐是一个莫大的侮辱而将女儿赶出家门。除了贫苦生活的压迫、地位低微的痛苦，她们还要担忧的是丈夫获取功名之后对她们的抛弃。在困苦的生活中，她们备受摧残容颜不再，而丈夫在谋取功名中难免会对别的女人动心：

金花：

Beix bae Ging douzgauj,

Caengz raen dauq veiz gyaeuj.

哥哥进京赶考，

未曾见归来。

Haih gou sim goj you,

Daengz ngoenzlawz raen naj.

我忧心忡忡，

到哪天我们才能见面。

Ngoenz yamq din haeujma,

Naemj de cungj doeksaenz.

每日回到家中，

失魂落魄地思念他。

Mbouj raen beix sing gangj,

Nuengx sim damj youh liengz.

听不到哥哥的声音，

我的心里空落落。

但是她们不管面临怎么艰苦的困境，都依然毫不动摇地坚守着自己的爱情，坚定地等待自己的丈夫归来。

3.坦率的个性

坦率的个性是妻子形象的突出特征之一。主要表现在她们对待爱情的态度上。壮师戏《玉麒麟》是这样一个故事：金凤是一个富家小姐，是父亲的掌上明珠，非常受宠爱，自小被许配给吴桐。听到别人议论吴桐相貌丑陋时，她跟父亲提出不想嫁给吴桐，跟吴家退婚，但是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她一气之下连夜出逃。金凤出逃后去找了心仪的贾俊，到了贾俊家中时才发现他已经违背诺言娶了妻子。金凤发觉被骗后离开了贾家。她孤零零一个人，有家不能回，异常凄苦。在她想要上吊自尽的时候，被带着幼儿的寡妇雪梅救了下来。她们结拜为姐妹。贾俊跑来向金凤表达了自己想要和她在一起的愿望，但是金凤没有听信他的甜言蜜语拒绝了他。贾俊被拒绝后心生怨恨，将金凤和雪梅推下了山崖。雪梅奄奄一息之时将信物玉麒麟和孩子托付给了金凤，让金凤代替她的身份。此时金凤的父亲虽然得到了吴桐的赡养，但是还是郁郁寡欢去世了。这日吴桐偶然外出，听到了山崖下有婴儿的哭声，于是发现了山崖下的金凤和婴儿。吴桐将他们救起，带回家中。金凤苏醒后拿出了信物玉麒麟，才发现原来雪梅是吴桐未曾谋面过的表嫂。而此时金凤发现吴桐是自己抛弃的那个人，心怀愧疚。在姑妈的撮合下，吴桐和金凤结为夫妻。他们在上准备婚礼的物品时，被贾俊看到了。贾俊害怕自己杀人灭口的罪行被人发现，于是回家和妻子水月商量，最终决定由妻子水月假扮雪梅去状告金凤。在公堂上，一切真相大白，贾俊和水月受到了惩罚，而吴桐也被金凤的忏悔所感动而原谅了她。

金凤连夜出逃去找自己的情人贾俊，对他表白自己的爱情：

Gonq Dongjyinj doxraen,

Song raeuz caez gangj gvaq.

之前在庙会上相见,

我们两人海誓山盟

Naeuz raeuz hab guhyah,

Byawz mbouj cinj fanjsim.

说要过一辈子，

谁也不能变心。

她们面对心爱之人绝不扭捏，而是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勇敢地追求爱情。地位的高低、家庭的反对也绝不能阻碍她们对幸福的追求。

（二）作为母亲的形象

1.慈爱

壮师戏《狸猫换太子》中因生了太子而遭人陷害的李太后在逃难中被郭大妈收留，之后郭大妈因病逝世后她收养了郭大妈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儿子，但是她对待养子的母爱也是毫无保留的：

Mwngz bae haw lo nyaeq,

Mbouj yungh sawj nyaenx you.

孩子你去上街吧，

不用如此忧心。

Dungxiek meh rox cawj,

Byaij souj you bu lwg.

娘饿了会自个煮饭，

孩子你走路要小心点啊。

从她如此细心地叮嘱养子的温柔话语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对儿子的浓郁母爱。

《吕蒙正》中仙花的母亲虽然也对女儿决然地嫁给一个乞丐感到异常无奈，但是还是在女儿离家之前将金子塞到了女儿的包裹中，细心地叮嘱女儿。而《张爱民》中李金花的母亲为了女儿不惜与丈夫闹翻。

2.不以血缘为基础产生的亲情

母亲对孩子的爱是一种天性，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无私奉献的。壮师戏文本中，母亲对孩子的爱也产于一种不以血缘关系。壮师戏《光棍买妻》中金大妈被儿媳和媒婆诡计迷晕后假扮成新娘送上了花桥。拜堂之后，徐大虎掀开盖头后才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徐大虎向金大妈诉说自己是一个孤儿，孤苦伶仃地一个人生活的痛苦。金大妈则诉说自己儿子、儿媳的不孝，女儿被卖出逃的不幸经历。最后忠厚老实的徐大虎将金大妈认作养母。每日徐大虎出门干活，而金大妈则帮他做好饭给他送去。出逃的金竹娟孤单一人、凄苦异常，一日她感到人生无望欲跳河自尽，但却被人救起。救命恩人将她带回了家，在那间小屋子里她惊奇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于是她才知道救了自己的人也救了自己的母亲。她们母女团聚非常欢喜。金竹娟和徐大虎也互有好感，生活过得贫穷却快乐。金阿根把钱赌光后又变得穷困潦倒，于是去找自己的母亲。但是他的母亲没有理他，将他赶出了家门。最终金阿根孤单一人凄惨地死去了。

另一部师公戏《狸猫换太子》中李太后当得知郭大海要离开她时万般不舍，心如刀绞：

Dingq raen vah nyaenx gangj,

Raemxda ringxdoek roengz.

听到这样的话,

眼泪扑簌掉下来.

Youheiq youq simdaeuz,

Mbouj fugcoengz maz lwg?

心里万般忧愁，

孩子啊不听从娘的话吗？

Seng mbouj in ciengx in,

Lij gengndaem guh lawz?

虽不是亲生也心痛啊，

为啥还去耕种？

Meh cam mwngz leixyouz,

Mbouj ciuq gou maz lwg?

娘再问你一遍，

真不听我的话吗?

壮师戏文本中的母亲形象接受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关系，这种关系建立在养子对养母的赡养上，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形成了和谐稳定的母子关系。这就有孔子描述的大同社会的影子，“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状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母亲和子女在血缘关系的基础上建立起了稳定的母子关系，子女有所依靠，而父母老有所终。在壮师戏中体现出大同社会的思想，是儒家文化的影响还是由本土文化产生的是有待深究的题。

（三）作为女儿的形象

1.叛逆

叛逆是女儿形象的最突出特征。而引发她们叛逆举动的基本都是对爱情和自由婚姻的向往。

《玉麒麟》中的张金凤自小被父亲许配给了吴桐，但是她另有自己心仪的人，于是选择了离家出走。

金凤： 

Boh beizheiq nyaenx gyangq,

Mbouj baenz naengh baenz ninz.

爹爹脾气这么倔，

我坐立不安。

Haq mbouj ndaej doengz sim,

Gou sim lawz youh nyienh.

不能嫁给我心仪的人，

我怎么能心甘情愿呢。

Geij ngoenzneix daengz neix,

Youheiq lwg rim ndang.

这几天以来，

我非常忧虑。

Goj ngeix goj saet hoenz,

Swnh byonghhwnz deuz loh.

越想越觉得失魂落魄，

趁着半夜离家出走。

《张爱民》中的李金花则违抗父亲的命令嫁给了张爱民。《吕蒙正》中仙花不顾父亲的颜面扫地坚决地嫁给了乞丐吕蒙正，最终被父亲轰出了家门。从文本中父亲的角度看，女儿叛逆，甚至是不孝。但是文本却是以女儿的角度去书写的，“父亲”是父权符号的象征，代表着强权，可以有能力压制、控制处于弱势地位的“女儿”。而且从“父亲”所代表的强权地位看，他又不仅仅是父权符号的象征，他同时是一切强权的代表符号。“女儿”象征意义则泛化为一切弱势群体的代表。在师公戏文本中叛逆不孝的女儿都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是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关切的情感体现。

三、女性形象背后的文化内涵

壮师戏文本中塑造了众多的女性形象，很少有对女性地丑化性的描写，相反她们被塑造为具有人性光辉的形象。即使是反面的女性形象，她们也并非被刻画为罪大恶极之人，而是具有缺点的能够得到原谅的人。她们没有身为女性的自卑感，没有在男权的压迫下失去自我意识，相反她们有自己的独立人格，敢于为了幸福而抗争并且最终获得幸福。武宣壮师戏文本中：富家小姐爱上贫困情人，然后冲破压力和他结婚，最后改变了贫苦情人的命运。这样故事情节非常典型。这里女性具有拯救能力，是改变悲惨命运的能力，这无疑是非常强大的力量。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壮族文化中对女性的崇拜并没有完全消失，女性的地位没有被“男主女从”“男尊女卑”的观念完全压制。“从表面上看,女性形象是一种语言表述或话语关系,但在话语背后体现出来的男性与女性的关系是一种权力关系，一种支配关系,一种不断变化的霸权关系。”[3]

参考文献

[1]张月，观看与想象，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5卷第3期，2002年5月

[2] 孙燕，女性形象的文化心理分析，社会科学，2005年第12期

[3]孙燕，女性形象的文化阐释，中州学刊[J]，第5期，2004年9月

（作者系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15级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