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挖掘，不仅要挖掘民族固有词及其义项，还更应该挖掘其参与创制新词的能力。创新，是通过利用民族固有词的创制能力，把它们当成构词成分，应用于新词术语翻译，从而达到词汇创新。通过挖掘与创新，既可以充分发现民族词及其构词潜力，又可以丰富民族语言词汇。这将增强民族语文新词创制的科学性，提升民族语文翻译的准确度，增进民族语文翻译的民族化。

【关键词】 壮语；民族词；新词；不对称

汉壮翻译工作者，在汉壮翻译实践中，往往遇到壮语词汇量不敷使用的窘境。之所以会碰到这种窘迫的境况，是因为汉语文和壮语文之间的词汇存在诸多的不对应——即彼有我无。对于这种现象，我们暂且借用数学术语，称之为不对称。语言之间的词汇不对称，并不难理解。因为使用某一种语言的民族，都有其特定的地域、历史、文化、思维等，这些特定性必然反应在该民族语言的词汇中，形成特定的词汇系统。

一、不对称“催生”新词

语言之间的不对称，具有普遍性；普遍存在于两种语言的各成分之间，包括语音、词汇、语法等。本文主要谈及词汇。本文所说的新词，是两种语言间相对而言的。当甲乙两个民族相互接触，必然产生语言接触；甲语言中具有的词汇，乙语言没有与之对应，那么这些词汇被“吸收”到乙语言中，就成了乙语言的新词。所以说，在接触的前提下，不对称的存在“催生”了新词。

（一）词汇不对称的自然成因

在各民族语言的词汇中，因为地域不同而形成的文化词汇差异特别明显。“比如，在阿拉伯语中，人们至少用了6000个词语表示各种与骆驼有关的装备。这是因为，讲阿拉伯语的民族大都生活在沙漠地带，骆驼和与骆驼有关的一切在阿拉伯人的生活和文化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因纽特人（即爱斯基摩人）用许多不同的词来表示雪，如地上的雪（aput）、正在下的雪（gana）、正在堆积的雪（pigirpong）等，说明气候条件（或者说“冰雪”）对他们生存的极端重要性。而对于一个夏威夷人来说，雪就是雪，对雪作出那么细的区分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方面，斐济人的语言在传统上干脆就没有任何一个词可表示雪的意思，因为斐济人生活在热带条件下，终年见不到雪，也没有雪的概念，只是在欧洲人来到斐济岛之后才开始创造一个总括性的词来表示雪；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却用许多不同的词来表示不同品种的椰子在生长过程中的每个阶段。”[1]P134由此可见，各民族语言中的词汇与其所生活的地理环境、生产生活方式等密切相关。

一般的，各民族语言的词汇系统中，大多数词汇都是与该民族生产生活密切关联。因为所处地域不同而造成生产生活方式的不同，所采取生产生活方式不同而造成词汇类别及其在系统中所占比重的差别，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而这些自然而然的词汇差别，如果在两种语言之间对照，势必造成词汇的不对称。这些不对称既包括面的不对称，也包括点的不对称。这里所说的词汇的“面”即词汇的类别；这里所说的词汇的“点”即各词汇类别中的具体词语。如上述例子中爱斯基摩人语言中的“雪”（词汇系统的面，即词类）中的“各种不同的雪”（词汇系统中的“点”，即词语），在夏威夷人的语言中，点面同一（词类为借词，词类中的词语有且仅有一个“雪”）。所以，各语言间词汇不对称的自然成因，一般都是因为所处的地域不同，造就生产生活方式的不同，形成语言词汇的不同。

（二）词汇不对称的历史成因

词汇不对称的成因，不仅有自然成因，还有历史成因。纵观民族发展史，各民族发展的历史进度并非齐步走，而是千差万别。有的民族发展的进度快，有的民族发展进度慢。在衡量民族发展历史进度快慢的标尺中，以文字作为标尺来衡量民族发展进度的快慢的话，也许会是一把比较简易可行的标尺。以文字为标尺衡量民族发展历史的话，首先，大致可分为有文字民族和无文字民族；其次，在有文字民族中可再分为有成熟统一文字的民族和无成熟统一文字的民族；再次，有成熟统一文字的民族中有民族文字先形成的民族和民族文字后形成的民族。但是，这只是大致的划分，历史及现实中的民族语言与文字的关系，特别是民族杂居区各少数民族文字的发展情况错综复杂，一时难以尽述。总而言之，具有统一而成熟的文字的民族，有其书面文献而且比较发达。没有民族文字的民族、历史上曾经有民间文字但不成熟统一的民族或者民族文字历史相对比较短暂的民族，虽然有书面文献但相对不发达或缺乏书面文献。有书面文献而且比较发达的民族，凭借文字记载而传承下来的其民族语言的古代词汇得以保存或传承，其语言中所传承并保有的词汇量相对丰富，书面语词汇发达。反之，缺乏书面文献或虽然有但相对不发达的民族，其语言中没能或相对比较少地传承并保存有其民族语言古代词汇，其语言所传承并保有的词汇量相对较少，书面语词汇缺乏或者数量较少。这种因民族语言文字发展不平衡形成两种语言间词汇的不对称，是词汇不对称的主要成因之一。

（三）壮汉语词汇不对称“催生”新词

仅就壮汉两种民族语言而已，其词汇的不对称，当然有自然成因，也有历史成因。汉族人历史上主要的生存繁衍的地域，因为学校教育多有讲述，所以大多读者已经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在此毋庸赘述。而对于壮族及其先民主要生存繁衍地域的特征，有一部分人（包括壮族人）并不完全了解。据黄金东先生在《试论地理环境对古代壮族社会发展的影响》中总结说：“纵观壮族生存的地理环境，大致有如下几个特征：一是山多平原少，岩溶广布。二是气候温暖湿润，河流纵横交错。三是历史上瘴气遍布，几乎被视为化外之地。”[2] P114-P117这些自然地理环境，势必影响壮族先民的生产生活方式。反映在语言中，其中词汇的“面”和“点”势必与生存于不同的自然地理环境中的汉族人的语言中词汇的“面”和“点”存在诸多差别。这是壮汉语词汇不对称的自然成因。

此外，其历史成因，几乎众所周知。大致地说，汉族人文化教育比较发达，创制并使用文字的历史比较久远，汉语所传承并保有的词汇量相对丰富，书面语词汇发达；壮族人历史上没有形成统一、通行的民族文字（历史上壮族社会民间产生并至今仍在使用着Sawndip“古壮字（方块壮字）”，但没有形成统一、通用的民族文字，新中国成立后才创制统一的新的壮族文字——壮文），壮语所传承并保有的古老的词汇量相对较少，书面语词汇相对贫乏。比如有关于“书”的词汇，壮语中关于“书”的词汇，一般都是从汉语中借入或以借词为构词成分；虽然壮语各方言读音有别，但一般与“书”相关的词汇有：名词（量词）“saw书、字”、“cih字；个（字）”、“bonj本（书）”、“cek册”、“bit笔”、“maeg墨”、“ceij纸”、“daehsaw书包”、“Sawndip古壮字”、“Sawcuengh壮文”等，动词“sij写”、“doeg读”、“hag学”、“maek默写”、“boih背（书）”、“geiq记(作笔记)”等，基本都是借词或以借词为构词成分。在汉语中，《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3] P1203-P1204 “书”的条目中共有66个词，其中的“书场”、“书呆子”、“书虫”、“书馆”、“书号”、“书后”、“书局”、“书卷气”、“书面语”、“书名号”、“书社”、“书生气”、“书院”、“书香”等词，这些书面词语壮语老借词中几乎没有。所以在汉壮翻译中，汉文稿中存在的这些词，可以说在壮语中没有对称的词。这些新词一旦被“吸收”进来，就成为了壮语的新词。

（四）如何“吸收”新词

词汇的不对称，在语言接触中，特别是在书面语的接触中，显得特别明显。我们知道，严格来说，汉壮互译包括口语层面和书面语层面，即口语汉壮互译和书面语汉壮互译。在书面语的汉壮互译中，特别是在汉文译为壮文的过程中，词汇的不对称就特别凸显。汉文中特有的词汇，壮语中没有直接对应，这就形成了词汇的空缺（即不对称）。对壮语来说，这些空缺的词大致可以统称为“新词”。当译者面对这些词时，在某些汉文稿的壮译中，又不能“回避”或者作无形化解，这个时候怎么办？翻译者应该怎么补缺？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直接借用。但是，笔者认为，应该优先采用的做法是：挖掘民族固有词汇，与民族词或新老借词结合，创制壮语新词。

二、挖掘

本文所说的挖掘，既是指对民族固有词、核心词、基本词等的词汇的义项的挖掘，又是指对其构词能力的挖掘。我们知道，现有的关于壮语词汇的工具书中，无论是《壮汉词汇》（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研究室编，广西民族出版社，1983年12月）还是《壮语词典》（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研究室编，广西民族出版社，1991年4月，），都还没做到对民族词进行了充分挖掘。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目前正在修订新的《壮汉词汇》，据说挖掘并新增了不少条目，值得期待。作为工具书，从翻译应用的角度来说，当前这些壮语词汇工具书并没能很好地满足汉壮互译工作者的需要。所以需要挖掘，一方面是为了发现壮语词汇中民族词的更多义项以及这些义项所具备的创制新词的潜力；另一方面是为了民族词能在翻译中更准确地得到运用。

（一）必要性

1、认识民族词义项细化

对于民族词中的核心词，我们往往一听便知、一看便知或一想便知它们的某个意思，但这些意思往往只是其最基本、最常用的义项；它们的其他义项，在该用到的时候，往往没有被想起；特别是在翻译活动的过程中，翻译者的思维活动极快，闪念而过中，更容易忽略的其他义项。比如壮语haeuj这个词，我们往往一听便知、一看便知或一想便知的是“进、入”的意思。但是，在翻译中，它的不常用的一个义项“符合（标准、章法、规定、情理、事理等）”，往往被翻译者忽略。如在翻译“这么做不符合规章制度”时，对于“符合”的翻译，译者往往想到的是hab(合)；其实壮语中有更地道的词汇，那就是haeuj，它的“符合”用在这里显然更符合壮语的民族语言表达传统。Haeuj的“符合（标准、章法、规定、情理、事理等）”义项，后面附带说明，这说明该义项的使用有特定的语境。这么分析、挖掘，让我们对haeuj的义项有了更细致的认知。所以，挖掘民族词的义项，可以让人们对民族词及其义项的认识得到细化。经过细化的义项，能让译者在翻译中能更准确地运用民族词，使译文表达更符合民族语言表达传统。

2、了解民族词语义深化

对于民族词中核心词的各个义项，我们往往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换句话说我们对民族核心词的某个义项的认识，往往只是知道是这样，而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要知其所以然，就要进行深入的挖掘。比如，根据《壮汉词汇》、《壮语词典》等工具书，我们知道壮语核心词haeuj有一个义项是“扣（纽扣）”。我们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会有这个意思呢？进一步挖掘，我们发现其中的道理：“扣（纽扣）”具体指的是“使扣子进入扣眼中（并扣好）”；haeuj的本义应该是“进、入”，而这里采用了它的使动用法，即“使……进、入（hawj……haeuj……bae）”，而“使扣子进入扣眼中（并扣好）”这个动作，汉语可以用“扣（纽扣）”来表达，所以“扣（纽扣）”这个义项是这么来的。再进一步挖掘，我们发现，壮族人思维中，凡是“进入某个既定范围”的，基本都可以用haeuj去表达。这里的“进入某个既定范围”中的“某个既定范围”既可以是洞、门、笼子等具体可见的空间范围（如haeuj congh进洞、haeuj dou进门、haeuj roengq进笼），也可以是时辰、月份、季节（节气）等具体有定的时间范围（如haeuj coujseiz/haeuj seizduzvaiz入（到）丑时，haeuj ndwenseiq入（到）四月，haeuj laebcin）入（到）立春），又可以是规定、心愿（期望）、道理等相对抽象的概念范围（如haeuj saw符合规章、haeujhoz符合愿望/合意、haeuj dauhleih入理/合常理）。经过挖掘，一方面让我们了解民族词语义达到深化，另一方面通过语言词汇分析，让我们深入了解到语言中隐含的民族思维。

3、掌握民族词创制能力全面化

挖掘民族词，可以较全面、细致地了解民族词的义项。在全面、细致地了解民族词的义项的基础上，我们可以挖掘各义项的创制能力，即作为词汇或构词成分创造新词的能力。比如壮语核心词haeuj，它的本义应该是“进、入”，由这个本义衍生出来的各个引申义项，如“安装”（haeuj yiuz装窑，haeuj bakcae安犁嘴）、“向”（Nyingz haeuj baihhaenx bae. 向那边射去。）、“①袒护；庇护②声援”（Song baih doxceng, mwng haeuj baih lawz?两边争吵，你声援哪边？）、“像；似[指面貌相似]”（De naj haeuj bazmeh de. 他脸长得像他妈妈）等。通过这些义项，大致可以了解haeuj的本义的生成能力。另外，根据“声援”这个义项，我们可以创制haeujcoengh(支持、支援)一词，根据“向”这个义项，我们可以创制vixhaeuj、yiengjhaeuj(指向)，等等。总之，对民族词的挖掘，除了可以让我们认识民族词词义达到还细化和深化的程度，还可以让我们掌握民族词的创制能力全面化。

（二）如何挖掘

对民族词本义、引申义及其关联性的挖掘，比较关键，也是挖掘工作的难点之一。挖掘并确定了本义，才有推断引申义的基点。然而对确定本义和引申义，须要下一番功夫。我们以壮语核心词haeuj为例来论述挖掘和确定过程。

1、搜集

要挖掘，先要有土地。土地越多，有可能挖到的宝藏就越多。我们要挖的“土地”，就是所有与haeuj有关的词句（词、短语、句子）。然而，目前的可参考的相关资料并不很丰富。目前我们可从中搜集或资以参考的文献有《汉壮词汇》（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研究室编，广西民族报出版社，1983年12月）、《壮汉词汇》（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研究室编，广西民族报出版社，1984年1月）、《壮语词典》（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研究室编，广西民族出版社，1991年4月）、《壮语新词术语汇编》（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研究室编，广西民族出版社，1992年7月）、《壮语熟语》（蒙元耀编著，民族出版社，2006年10月）、《现代汉壮词汇》（中国民族语文翻译局编，广西民族出版社，2013年8月）等。此外，还有从笔者的母语——壮语中所具有的相关词句。

2、整理

按搜集的来源，我们把搜集到的haeuj相关词句分列出来。

（1）《壮汉词汇》[4]P409-410

haeuj进，入、haeuj安装、haeuj yiuz装窑、haeuj bakcae安犁嘴、haeuj（mazfung）麻风、haeuj像；似[指面貌相似]、haeuj向（Nyingz haeuj baihhaenx bae. 向那边射去。）、 haeuj 口（人）、haeuj（caengh）①袒护；庇护 ②声援、haeuj（langj）扣（纽扣）、haeuj（lieg; ciuq; diuh）（）支（烟）（haeuj ien ndeu一支烟）、haeuj（gyan）套（棉胎）、haeujbang入伙、haeujbenj（haeujfaex）入殓；收敛；入棺、haeujceij不食言；不反悔；有信用；说话兑现、haeujcwh（naek）（病势）恶化；沉重、haeujfaex(haeujbenj)入殓；收敛、haeujfug入伏；盛夏、haeujgek（habgek）合格、haeujheiq（youheiq）①忧愁②担忧、haeujheiq语气；口气、haeujhongx 入彀；入（别人的）圈套、haeujliemz（dawzfaek）结荚、haeujma（doeklaeng）后来；最后；随后；过后；末尾；随后、haeujngaeuh（doxngamj）意气相投；合得来、haeujngeg（dawzbanj） 适当；妥当、haeujnoih（naek）（病势）恶化；沉重、haeujok ①出入；进出②收支、haeujrwz 介意；入耳、haeujsim 注意；留意；留心、haeujsoq入账、haeujvunz（vunz）人口、haeujw（danq）叹气、haeujyinh押韵。

（2）《Vahcuengh Swzdenj》[5]P232-233

haeuj daj baihrog bae daengz baihndaw, caeuq ok doxfanj（进，入）: haeuj ranz bae naengh yaep he cij ma. haeuj ①ancang（安装）: haeuj genbuh / haeuj cagloz. ②daep（扣（纽扣））: haeuj gaetbuh ndei dwk. ③dawz lwggaet nyib hwnj buh bae（缝上（衣扣））: Ngoenzneix mwngz haeuj ndaej geijlai dauq gaetbuh da? haeuj ①song mbiengj vunz doxdwk, doxdawz, cix bae bang mbiengj ndeu gangjvah roxnaeuz baujhoh（支持，声援）: Baezbaez mwngz cungj haeuj Dahsam daeuj ndaq gou gyanh. ②camgya（参加）: haeuj dangj / haeuj donz haeuj dawz mienzdauq、denbeu、najdenz doxgab bu ndei le nyib hwnjdaeuj baenz fan（套（棉胎））: haeuj den. haeuj cib soqliengh, dawz daeuj geq iengienj soqliengh yungh（十进制单位，用来数卷烟的数量）: De ndenq song haeuj iengienj hawj mwngz cit. （待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