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族民歌社会功用研究之三

[提要] 壮族民歌之所以能世代传承，与壮民族的心理性格有关，也与民歌在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分不开。笔者通过对现实中人们喜歌爱歌的习俗以及收集到的大量的古壮字歌本进行分析和研究后，认为壮族民歌有交际、宣传教育、斗争武器、文化娱乐作用和传承民族优良传统、发展民族文化等功用。文章认为，壮族山歌这五个方面的功用，无论何时，都有积极的意义。

[关键词] 壮族 民歌 文化娱乐 功用 意义

用山歌娱乐自身，娱乐大众，增添各种仪式的悲喜气氛，是壮族山歌主要功能之一。她的作用表现得最为充分的是生活中的各种仪式歌。如小孩出生时，亲戚好友来了唱三朝歌：

一脚踏进主人家，一敬烟来二敬茶，喝茶恭喜生贵子，吸烟恭喜生娇花。

一走江湖二走乡，三走后堂探小娘，昨天小娘生贵子，恭喜贵子福寿长。

壮族有个习惯，小孩满月时，外婆家的人都要去小外甥家喝喜酒，送背带、送红蛋、送甜酒等。这么喜庆的场合，唱歌是少不了的。如满月歌：

一盆甜酒香喷喷，一篮鸡蛋红彤彤，甜酒拿来敬亲友，红蛋拿来送亲朋。

捧碗甜酒尝一尝，酒比龙肉还要香，外婆甜酒做得好，外甥是个好儿郎。

家里添了丁，本来就很开心的了，外婆来了又唱歌，这时家里除了笑声，看来是难得听到别的声音了。

婚嫁，是人生的大喜事。所以婚嫁的仪式搞得很隆重，歌的内容也很丰富，如有铺床歌、祝娶媳妇歌、簪花歌、拦门歌、敬茶歌、敬酒歌、开箱歌、哭嫁歌、迎客歌等等。如铺婚床仪式上，人们这样唱：

Nda mbonq youh beij mbinj, 安上龙床铺凤席，Seizsaenz dingh ndei lai; 时辰选取正合适；Baij doiq swiz doxai, 一对绣枕平排放，Caez doxmaij haeuj laux.夫妻和睦不分离。

来喝喜酒的亲朋好友会唱起祝娶媳妇歌。如，给主家道喜时唱：

恭喜你，恭喜新房接新娘，恭喜新房迎宾客，一家老少喜泮洋。

恭喜你，恭喜新房接新娘，明年金竹出嫩笋，子孝媳贤孙满堂。

壮族多数地区的婚俗是：结婚之日，女方家会有一帮伴娘送亲到男方家，送亲的队伍来到男方家门前，为了增添喜庆气氛，人们喜欢唱拦路歌。如：

一唱拦门喜连连，送亲队伍到门前，姑娘个个有神气，如莲出水朵朵鲜。

送亲队伍中一般都会有一两个女歌师，所以对歌是难不住她们的，在歌师指点下，很快就唱答：

藕花鲜，送哥种在门口前，藕花开放结莲子，结子开花满塘莲。

送亲的人要在男方家陪新娘住一晚，第二天才和新娘一起返回娘家。返娘家当天，男方家一般派小姑（如果没有小姑就叫大嫂）随新娘回去，吃过午饭再把新娘接回来，这晚才是真正的圆房。壮族和其他民族一样，结婚当晚都有闹洞房的习俗，但在壮族地区，你想进去闹洞房可没有那么容易，新房门是关着的，姑娘们在房内唱歌自娱自乐，你想进去闹洞房，可得先会唱拦门歌，不然你只有站在门外听热闹的份。如男的在婚房门外唱：

隔山听见金鸡叫，隔河听见龙翻腰，隔墙听妹把歌唱，妹你唱歌为那条。

歌是进房的钥匙，只有听到门外有歌声，送亲的人才把房门打开迎你进房内，才和你一起斗歌闹洞房。闹洞房的对歌过程，目标不是针对新娘而是送亲的伴娘。壮族人认为，新娘是自家人了，不能再和新娘斗歌逗乐，所以除了唱些祝贺歌之外，主要是和还没有结婚的伴娘斗歌。伴娘们也很注意利用这个机会来观察男方年轻人的品德相貌，通过对歌选择自己的意中人。闹洞房斗歌，不仅仅是为了增添新婚欢乐气氛，同时也是以歌来交友、以歌择偶的平台。唱到开心时，他（她）们会一整晚不歇息。因此，在壮族山村，如果B村有人嫁到A村，几年内会跟着有很多姑娘也嫁到A村，这和闹洞房对歌有直接联系。如闹洞房对歌：

男的唱：辛苦姑娘送亲来，青藤攀树上山崖，燕子衔泥飞千里，落在咱村排成排。

女的唱：喜迎阿哥进门楼，帅如金竹兜对兜，妹是嫩笋才出土，节节望壳包到头。

和别的民族兄弟在一起，他们问笔者，你们壮族喜欢唱山歌这没得说，可结婚是人生大喜事呢，为什么要唱哭嫁歌嘛？太虚情假意了吧！笔者对他们说，错！正好相反，在开心的日子里唱哭嫁歌，说明我们壮族是一个重感情，重孝道的民族。你们可能都见过或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在将毕业离校和老师同学话别时，双手握的是不是比平时的紧，一些人的眼眶是不是红红的。你们在大学也就四年，和同学在一起也就一千多天，和老师，有的给你们讲课才一个学期，本来嘛，毕业了就要走上社会，开始你们的新人生，新生活，高兴都来不及呢，而且现在交通这么方便，联系也很容易，你们为什么都依依不舍难过落泪呀。壮族居住的地方多数属于山区，交通很不便利，自然条件很恶劣，生存环境极艰难，养育子女要历尽千辛万苦，子女才得长大成人。子女赡养父母，不仅仅是亲情使然， 同时也是传统伦理道德的必然要求。民间就有句俗语：怀胎九月屎尿三年。意思是说，母亲怀胎九个月，经历了很多辛苦才生下孩子，出生后父母一把屎一把尿地照料：为养大子女，汗水流成塘；为教儿讲话，舌头裂成行；为教儿爬地，影子九尺长；为教儿出门，魂魄落他乡；辛苦无人见，操心没人帮；一觉三梦醒，只为护儿郎；日屎脏衣裳，夜尿湿木床；自己睡湿处，孩子睡干爽……没有父母的辛苦，就没有孩子的一切。父母老了得到小孩的侍奉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好侍奉父母，让他们颐养天年，这是报答父母养育之恩最有效的途径。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夫家娘家不能两全，所以在告别娘家之际，对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父母，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劳动的同伴，她们内心的感情当然就很复杂。再就是同伴们，各人出嫁后，可能很少有机会再遇上了，所以出嫁之前晚，村里的好姐妹才会不约而同的来到她家述述情。这就说明了我们壮族是一个很重感情，非常注重孝道的民族，说明了在人生大喜日子，为什么要唱哭嫁歌。

以前，壮族青年虽然在婚恋方面比别的民族多了点自由，但大多数人也不是唱着山歌牵手回，很多人也是由媒人介绍父母决定的。由于对夫家了解不够，对未来生活和幸福不能确定，所以哭嫁歌的内容有多种多样，除惜别同伴，哭别父母，也有歌骂媒婆，有担心到了夫家怎么生活种种内容的歌。正因为这种难离难舍之情的哭嫁歌是女人的共同心声，所以传世的哭嫁歌特别多。如姐妹话别歌：

茶油点灯灯花新，今夜姐妹闹沉沉，明天花轿抬姐去，在家姐妹泪淋淋。

今日姐妹亲又亲，进园掐菜闹沉沉，明天花轿抬姐去，园门生草菜生心。

惜别父母歌：

妹娘带妹二十春，未曾贴妹得宽心，日后妹娘生了病，哪个床头问一声。

离了亲娘好凄凉，好比猫仔离了娘，猫仔离娘声声叫，妹离亲娘断肝肠。

壮族人高兴时唱歌，悲伤时也唱歌，可以说事事有歌。在人生各项礼仪中，葬礼的内容最为复杂，有洗礼、入殓、开丧、吊丧、道场、待客、出殡等仪式，各种仪式歌也特别多。如孝子孝女在族中长者或司仪指挥下，跪在灵柩前由司仪代唱的别亲歌：

Daengngoenz doek baihsae，傍晚太阳归西去，Roengzbae youh dauq hwnj；天亮又从东升起；Meh gou biek lwglwnz，母亲如今别家人，Ndi miz ngoenz doxdauq，只有梦里得相遇。

壮族地区人老病死后，多数会停棺在家一两天才出殡，一般都要请麽公、道公为死者唱招魂、送葬歌，同时请师公演唱古代故事剧等等。师公演唱多在夜间进行，演唱的故事剧有《二十孝书》《Dahcaet》《Ciengq Faenzlongz》等等，均配有戏装和道具，时舞时唱，时而打击锣、鼓、钹，场面热烈；麽公、道公在丧葬礼仪上唱的歌，主要有招魂、引路、送葬歌。麽、道公做的道场都有固定的仪式，形式基本不变，诵唱的超度亡灵的经文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歌词内容包括宇宙的形成、民族历史、劳动生产、祖先崇拜，及把死者的灵魂超度到另一世界等。整个过程，有麽、道公一人念唱，有麽、道公多人诵唱，边唱边舞，在棺材前念唱，意在忏悔超度亡灵，有时转到房外空旷的地方念唱，意在追荐亡灵；仪式中，有时叫上丧家亲属参与，跪拜上香、敬酒、敬茶，同时唱有关的歌。这一活动，带有浓重的宗教迷信色彩。举行这一活动时间长短根据各家贫富情况定，有的搞一晚，有的闹上几天几夜才出殡。老人这么说，在丧葬活动中，师公唱剧是娱人，麽、道公颂唱经书是娱神。从另一角度看，有一定道理。在壮族农村，人老病死后，各地的亲戚朋友闻讯后会不约而同去丧家吊丧，少则一两百人，多则近千人，一些路远的客人当天会留在丧主家过夜，第二天出殡后才返回，来了这么多的人晚上是没地方睡的，所以看看演剧可以消磨黑暗时光；家中摆放棺材，到了晚上，虽然是亲近的人，但妇女儿童内心多少都有些恐惧，可是丧俗要求孝男孝女是必需围在棺材边守候。夜深人静，有了麽、道公们的锣鼓声和诵唱经文声，多少可以缓解她们的部分恐惧心理。因此丧葬活动中请麽公、道公做道场，请师公演唱古代故事剧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如麽公“hwnjfan”(立幡)时唱：

Naj lingzvih laeb fan，Lumj faen sam diuz loh；Sae dauh dawz daeuj coh，Yinx loh hwnj diendangz.

Song rik mou ma byaij，Daiq mwngz gvaq cungqgyang；Naj lingzvih laeb fan，Lumj faen sam diuz loh.

Sae daengq couh geiq caen，Soh gaen byaij loh soh；Sae dauh dawz daeuj coh，Yinx loh hwnj diendangz.

各种节日喜庆，如庆收获、起新房、进新房人们都要唱歌娱乐一番。如贺新居歌：

你起新屋方向好，坐北向南荫又凉，两边石山像狮子，面前双凤来朝阳。

走进大门到大厅，贺你鸭帮鸡又群，鸭仔多过落雨点，鸡仔多过天上星。

唱歌很多时候是为了排遣寂寞和烦闷，上山砍柴或是下地劳动，一个人独处一处时，就会自己低沉或放声大吼一阵，抒发自己内心的苦乐。从收集到的古歌唱本看，自娱自乐抒发自己情感的歌种类很多，有相思歌、叹唱单身苦情歌、受到家人虐待歌等等。这些歌都是歌者内心极其快乐或是极其苦闷时不好或不能向别人诉说，只能在无人处宣泄自己心中狂喜或是胸中的积郁。内容丰富多彩，文学价值极高。如单身苦情歌：

Baenzmaiq bak yiengh you, Baenzlawz gyaeu haeuj laux; Oemqlaeuj fouz(mbouj) ndo gyaux, Baenzlawz ngauz ndaej baenz.

Samcib saet mehmbwk(yah), Gag vaet（ut） dwk simdaeuz; Baenzmaiq bak yiengh you, Baenzlawz gyaeu haeuj laux

Nyimx baengzranz ndongq lai, Baengh naeng’vaiz caez nyaux(ndau); Oemqlaeuj fouz (mbouj) ndo gyaux, Baenzlawz ngauz ndaej baenz.

在缺油少盐的年代，农村是少有文化娱乐活动的，听唱山歌，就成了最好的娱乐和最大的享受了。因为文化生活贫乏，所以，以前村村都组织个戏班，后来叫文艺队，把一些故事改编成壮剧，用山歌来演唱。如《孔雀东南飞》、《达架》、《梁山泊与祝英台》等等，也有唱现代山歌戏的，如《文明花》等等。以前得看戏，听唱歌，人们高兴得像是过节一样，笔者小时候也是一听到演戏，饭也不吃，早早就扛着凳子去霸占个位置。有的人为了去看戏，猪忘了喂，鸡鸭也忘了关进笼里。平时，当人们一天的辛苦劳动结束后，为了解除疲劳，他们常用山歌互相盘问逗乐，用山歌自叹人生的坎坷，用山歌诉说生活的苦与乐。特别是农闲时，每当夜空晴朗，月光皎洁，很多人都会走出家门，小孩们围坐一圈数着星星唱儿歌，妇女们围坐一堆唱着猜歌你问我答，男人们到处散坐，个个都是歌师歌手，他们有的自己唱，有的串堆帮妇女唱答猜歌，有的教小孩儿歌。他们不仅歌唱过去，歌唱现实，也歌唱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如歌唱幸福生活歌：

农村旧貌换新颜，花草树木栽屋边；蝴蝶落在花朵上，凤凰落在树尖尖。

由于大家都过上了同样的日子，所以很容易引起大家的共鸣。所以每当这时，唱的人，唱得如痴，听的人，都听得入迷，所有人都乐以忘忧，流连忘返，一天的劳累也在唱歌听歌中得到消除。听唱山歌，不仅得到了娱乐，解除人们的疲劳，也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教育，增长了知识，传承了民族优秀文化和传统。所以很多人“听到唱歌心就开，半夜三更爬起来，衣裳没穿拿着走，鞋子没扣趿起来”。现在，农村文化生活有了很大改善，大多数人都有了手机，开通了QQ，各家各户不但有了电视，有的还有了电脑。随着娱乐方式的多样化和受流行文化的冲击，一些仪式歌失去了演唱环境，如上面提到的闹洞房斗歌虽然有的地方还保留，可少有要会唱拦门歌才给进门的了，外面一开音响，姑娘们可能都等不及，就会出来和你跳上迪斯科。但山歌的娱乐作用并没有消失，如贺新婚、建新房、进新房、丧葬等仪式上，人们还在重复着前辈的仪式。从近年各地举办的歌圩歌会来赶歌圩歌会的人越来越多，如武鸣县每年举办的“三月三歌圩”、政府和有关部门举办的各种山歌活动以及各地举办“歌王大奖赛”呈现的“火爆”场面看，还有把山歌元素引入课堂等等来看，不仅现在，而且在可预见的将来，山歌仍然会发挥她文化娱乐作用。

从以上我们可以看出，山歌，可以娱乐人们的心身，解除人们的疲劳，增添各种仪式的悲喜气氛，在文化娱乐中传授了知识，也潜移默化了人们的性情。

参考资料：

1．《三月三 》（少数民族语文）1至155期

2．《山歌甜甜唱未来》广西民间文艺家协会编 接力出版社 2013.4

3. 《红水河新歌》中共河池地委宣传部收集整理 漓江出版社1999.8

4. 《民间艺术的当代传承》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编 中国文联出版社 2012.10

5. 广西民族学院（大学）《壮族文学概论》（大学壮语言文学教材） 1988.8

6. 陶立璠《民族民间文学基础理论》广西民族出版社 1985.10

7．《壮族通史》广西民族出版社 1988.11

（作者：何建水 广西三月三杂志社 副译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