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京族人口约3.3万，主要聚居在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兴市江平镇的“京族三岛”——巫头、山心、氵万尾。作为中国唯一的海洋民族，京族在人口规模上属于较少民族，但其经济社会发展水平颇具特点。依托北部湾丰富的海洋资源和边境贸易优势，京族通过海洋捕捞、水产养殖及边贸活动，人均收入在少数民族中位居前列，生活富裕程度显著高于许多农耕民族，展现了独特的发展特色。京族虽人口较少，却拥有6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包括核心的民俗节日“京族哈节”、标志性的“独弦琴艺术”、欢快的“竹杠舞”以及悠扬的“京族民歌”，还涵盖了独具特色的传统技艺“鱼露制作技艺”和“风吹饼制作技艺”，共同构成了其深厚且活态传承的海洋民族文化体系。

在过去几年，笔者曾陆陆续续到京族三岛做过几次调研，除了美丽的金滩海岸，她丰富的人文传统更令笔者流连忘返。第一次是在2015年3月15-20日，笔者受邀来到东兴进行京族传统文化的调研。在这期间，笔者们到红坎村参加了哈节活动，与熟悉哈节文化的老人、独弦琴艺人等进行了访谈，并到越南参观了当地的哈亭，印象颇为深刻。第二次是在2023年7月参加了氵万尾的哈节活动并参加了“北部湾民族文化与京族发展研讨会”。第三次是今年暑假，笔者又一次来到东兴京族三岛进行非遗文化保护与两创发展的调查。

京族人民都要在每年的固定日期欢度哈节。哈节的“哈”有“唱”“吃”等两种主要的释义。各地哈节的时间稍有不同，氵万尾岛民众庆祝的日期是农历六月初十，巫头、山心岛民众庆祝的日期是农历八月初十，而周边有的村子则是在正月廿五举办活动。2023年氵万尾京族哈节于7月25日至8月1日在东兴市江平镇氵万尾村隆重举行。一大早，氵万尾哈亭内外，当地京、汉、壮、瑶等各族人民聚集在一起，还有各地慕名而来的学者和游客。活动由著名的独弦琴艺术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苏春发主持。庄严的升国旗仪式拉开了节日的序幕。大家先到海边迎神。身着京族传统服饰的队伍在锣鼓声中护送“龙车”前往海边，恭请庇护渔民的“镇海大王”等海神。神位迎入哈亭后，举行隆重的祭神仪式，人们敬献祭品，虔诚祈愿风调雨顺、渔业丰收、村寨平安。随后进入“乡饮”和“唱哈”核心环节。“唱哈”将节日推向高潮。哈亭内“哈妹”在“哈哥”的独弦琴伴奏下轮番演唱，曲调丰富，内容涵盖叙事歌、劳动歌、风俗歌、颂神歌等。与之相伴的“乡饮”活动中，村民和宾客们在哈亭周围共享“万人餐”，畅饮交流，增进情谊。节日期间还举办了丰富多彩的文化体育活动，包括歌舞展演、独弦琴弹奏、竹竿舞表演、“夏季村晚”民俗文化展演，以及高跷捕鱼、京族拉大网等传统渔业劳作体验，同时组织了五人制沙滩足球友谊赛、全民健身游泳比赛和篮球赛等体育竞赛。

有关哈节来源的故事主要有3种不同的说法。第一种是“镇海大王打败蜈蚣精”之说。神话说，在氵万尾岛对面的白龙(尾)半岛上，居住着噬人的蜈蚣精，老乞丐神仙利用煨热的南瓜，最终将之消灭，蜈蚣精的尸首化为京族三岛，乞丐神仙就成为京族人的保护神镇海大王。哈节就是为了祭祀镇海大王而举办的重大庆典。第二种是“纪念歌仙”说。传说，七八百年前一位歌仙来到京族地区，借传歌之名召大家反抗封建统治。因为这位歌仙的歌声优美动人，深得民心，人们修建了“哈亭”，再次唱歌、传歌以此纪念这位歌仙。第三种是“蛙声引路”说。传说古代京族祖先出海追随鱼群，遇上大雾迷航了数十天，船中食物匮乏，正在这时，远处传来阵阵蛙声，渔民循声而行，看到3个森林茂密、淡水充足的海岛，便在岛上定居下来。后来，大家修建亭寺以示纪念，亭子建好的那天被定为哈节。不同地区的京族，其哈亭中所供奉的神灵各有不同。其中，巫头和氵万尾两村的京族把“白龙尾镇海大王”视为哈亭的主神。巫头村哈亭中的陪神包括高山大王、广泽大王、点雀大王、兴道大王等，与镇海大王合称“五位灵官”，哈亭外供奉土地神。山心岛哈亭的主神则为兴道大将军，副神为镇海大王和土地神位，亭中还供奉着先祖之位。镇海大王的神位虽然在哈亭之中，但每逢哈节等重要节庆，人们都要从白龙尾镇海大王庙将镇海大王请回，更使镇海大王带有白龙岛本地神祇的色彩。红坎的哈亭中则没有供奉镇海大王，而是供奉着尊祖百神之位、百神尊神之位、百神夫人之位。

在历次的调研中笔者发现，哈节融入了当地京、汉、壮等多民族的文化，成为区域性共享的传统。有关哈节“纪念镇海大王”的说法，在汉族民众中亦多有流传，主角变成了一位老艄公。“纪念歌仙”的说法被认为是受到了壮族的影响。据研究，部分京族先民500余年前从越南迁徙而来，与壮、汉、瑶等民族共同相处，使京族先民逐步在东兴一带扎了根，其相应的口传叙事更带有了本土化、多元化的色彩。由是，京族文化兼具了“山”与“海”交融的特质。从哈节祭祀的神祇体系便可窥见这一特质：既有源于海洋信仰的“镇海大王”，也有来自稻作农耕文明的“高山大王”“点雀大王”等山神田神，更有越南民族英雄“兴道大王”这样的历史人物。这种多元神祇共祀一亭的现象，生动体现了京族文化的复合性。在口传叙事方面，“蛙声引路”说保留了京族先民跨海迁徙的集体记忆，而“镇海大王”传说在当地汉族中的变异流传，以及“歌仙”叙事与壮族文化的交融，都展现出京族文化强大的包容性和适应性。这种文化特质使京族在保持海洋民族特色的同时，也深深扎根于中华文化的沃土之中，形成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多元一体格局。

近年来，随着“中越命运共同体”的提出，京族地区成为中越文明交流互鉴的前沿阵地。在今年暑期的调查中，笔者看到中越各族人民热火朝天地在京族三岛分享展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动景象。越南艺术家与中国京族独弦琴传承人同台演奏，两国渔民共同展示传统渔业技艺，中越学者围绕哈节文化展开深入对话。这种互动不仅体现在艺术展演层面，更深入到产业合作中——依托边境贸易优势，京族鱼露、风吹饼等传统美食通过跨境电商进入越南市场，而越南的特色工艺品也经由京族三岛传入中国。这种双向的文化流动，使京族三岛成为中越文化交流的“活态博物馆”。在这里，传统文化不再是静止的遗产，而是通过创新转化，成为促进两国人民相知相亲的纽带。随着共建“一带一路”的深入推进，京族三岛正以其独特的区位优势和文化魅力，持续丰富着中越文化交流的内涵，为构建更为紧密的中越命运共同体注入源源不断的文化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