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史上记载了诸多人的名字,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为人所知晓,但并不能说熟知。尤其是现在发达的印刷工业,早已将这些人的作品变成了商品,摆在了丰简不一的货架上,供顾客挑选和阅读。但追新逐异早已成为他们的普遍心态,那些被时间堆积封埋的人与故事,只能在阳光日日新鲜的照射下,逐渐褪色。只有无限中的少数人,他们从这些作品身上嗅到了自己的味道,从这些书里照见了自己的影子,因而他们沉溺其中,在那些或许早已陈旧的文字里,发掘出了它们背后的意义。
这种意义其实一开始就能感觉出来。就像一些本能反应,或如知道了结果而去推演其原因,在本以为并无新意的过程里,豁然便丰富了心灵。《三种爱:勃朗宁夫人、狄金森与乔治·桑》即是如此,当副标题的三个名字从眼前逐一划过时,我们以为张翎又要老调重弹,就着她们的作品又一次抒发一个灵魂与前辈们的相遇,虽然也确实有此意味,但读完才发现,这个灵魂向她们致敬后,便又站了开来,隔着一段不短不长、一段空间和时间的距离,对她们进行凝视。这种眼光却无法像标题一样给人清晰的指向,但也并未将从前积淀在内心深处、对她们若有如无的印象扫光粉碎,显出独异的刻意之意。她只是凭借着内心那条细微隐秘的溪流,体味靠近三个湖泊、或三片海时所感知的血脉相融或难以言表,并将它们流露出来。
是的,假如书中有三种爱,那一定还有第四种;假如书中有三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那一定有第四间,甚至更多。张翎在很早的时候就具有和三位前辈女性一样的女性意识,尽管在现在这个时代,更彻底和疯狂的性别意识已经屡见不鲜,但又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回溯,去揭开与呈现一段女性意识的觉醒史呢。从这个角度来说,张翎的《三种爱》就是从文学的角度,试图去呈现一部完整的女性觉醒历史,她也正有此意,就像在序言里说的一样,“我知道我的路还会持续下去,我还会走入蔓殊菲儿、乔治·艾略特、弗吉尼亚·伍尔夫、简·奥斯汀等女作家的人生”。然而只从这个角度来分析,又会让这本书显得太学究,充满政治意味,而没有了心灵碰撞所带有的气息和温度。《三种爱》也并非只是考究女性意识觉醒的历史,而是在极具私人体验的旅行中,去呈现和构建属于自己的情感乌托邦。
《三种爱》所展示的不是从文字到文字、从议论到议论的结构体系,而是思行结合,站在史料之上,凭依现场感官的触碰与冲击,与女性先辈的隔空对话。这种对话或许是一厢情愿,但颇费心力。这三位女性凭借自身的天赋,将旷世的激情融入自己的文字,似是而非间,与她就有了一种奇妙的回应。
她更愿意称勃朗宁夫人为伊丽莎白,意图摒弃名称上面的各种沉淀,将其还原为最初的女性。面对这位耀眼的女性时,她的目光更偏向于被她罹病的肉体囚禁的爱的激情。为了追逐一生中的所爱,她不惧背叛家庭与阶级,不畏艰难与死亡,甚至不把卓越的才能当一回事,抛弃友朋和名誉,甚至抛弃祖国,凭借永远病弱的身体,“步履踉跄,跌跌撞撞”,直到倒在勃朗宁的怀里,“感觉她只有两片肺叶的重量”,只为追寻真爱!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那个时代的男人与女儿昭示,一个强大的女性可以为爱典当所有,哪怕燃烧自己,只剩灰烬。肉体、性别和陈旧的观念在她面前,只会让行动本身变得艰难而神圣,增加这一壮举的荣光。
狄金森对爱的追求显得更加隐秘和符合礼教习俗,但这种秘密丝毫不因其被压制而销声匿迹,反而在她存世的信件中被后人所感知。未成年时她就这样和朋友写信说:“我很快就会长得漂亮了,真的!我期待着十七岁时成为艾莫斯特镇的大美人。我一点也不怀疑到那时我身后一定会跟着一大群追求者。”只是此后并未可知,可以知晓的是,她遇得了心灵的知音,就像一点火星引燃了另一点,这种关系甚至比男女之爱更加强烈,更加亲密和彻底,彻底到有的人在震惊之余,不禁想到了另一种别有意味的关系上。她或许是三个女性中最决然的一位,也是最具光芒的一位,在她意欲将所有的天才都付之一炬时,上天也看不下去了,让她的身死成为另一种诞生,并重新赋予了不死之身。
而乔治·桑,她的出现或许是对世俗观念最激烈的挑战。她不仅身体力行,从着装上挑战传统,试图成为那种“真正的完全自由的女人而已”。追逐爱情,不惧让自己的灵肉损伤,不怕看客们惊诧的目光,因为更加让他们恐惧的是,她的爱的激情是如此强盛与热烈,让一大堆声名显赫的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又毫不犹豫地弃之而去,成为当时放荡的象征。她或许发出了女性的最强音,对她而言,“对于没有灵魂和美德的人来说,礼俗才是唯一的准则。世人的好感是个婊子,只卖身给肯出最高价的嫖客。”她超越了时代的准则,甚至让世界也感觉到了裂隙。
张翎无疑是把握到了这三位女性最隐幽之处;充满绝世才华,奔涌的激情让她们不惮冲破世俗的束缚,且都把这种天才诉诸到了笔端,为当时和后世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灿烂篇章。她也并未因作品的绚烂而去美化她们,她把她们还原成了三个真实的人,有着女性或人类共通的弱点。是的,我更愿意将它们看做是无可避免的“弱点”,就像呼吸和脉搏,像细菌与肉体相生,难以评判,无法论处。但这些都无损于她们留下的语言,从她们口中和笔下流露的思想和情感,甚至化为了那些时代的闪电和惊雷,烘托出了这些“作品”经久的光亮。
这三位永恒的女性,为了忠于内心的渴望,不约而同地验证了雨果谈及乔治·桑所说的:“在这个……开启人类革命的年代里,两性的平等是人类平等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一个伟大的女性。女人必须证明除了具备我们男人所具备的一切品质,她还不能丢失自身天使般的特质——她可能是强壮的,而又保持了本身的温柔。……”她们冲破了自己的密室,去与屋外的阳光搏斗,张翎也顺从了内心的这种意识,勇敢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去和这三位伟大的女性相认。这不仅凭藉爱,更凭藉盛大的激情!
(作者简介:李路平,江西赣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南宁。在《散文》《天涯》《星星诗刊》《青年文学》《诗刊》《长城》《美文》《散文选刊》等发表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