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族诗人黄土路的新诗集《黄土路诗选》共收录93首诗歌,按写作时间进行编排,始于1990年春天至2021年夏天。诗人以“万物皆备于我”的自由化诗性思维写诗。一朵白云,一颗星星,一片雪花,一株小草,一张白纸,滚落的石头,路过的村庄,亲朋好友或擦身而过陌生人,每个笔下意象都有触动神经的切肤之感。每一个字,每一组词,每一句诗都经五官核实。诗人听从身体的号令,强调身体的体验和反应。最为典型的例子当属《怎样关上伤口?》,整首诗围绕身体的感受展开。“从小至今/有什么穿过你的身体,没有停息?/时间/有什么东西不断离开你/指甲,头发/还有一个个小胃/被新的胃替代/皮肤,也像被换过的桌布/但撕开时,有一种粘连的痛/脊柱上的死亡之吻呢?那种被厄运撞击的疼痛像深渊/让你掉下去/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爬上来。”从身体的感受出发,在无限时间和空间里不断向下挖掘或向上飞行,在文字中思考生命的真切。“通过青草埋没的小路/我的灵魂/跟上了谁的脚步/它跨过我的身体/穿过这片树林/追上风。”(《秋日》)诗人并不满足单向接收信息,身体所感知最细微的细节都会引起想象与思考,丰富诗的内涵。敏感的身体是诗人和世界相连的媒介,亦是诗人回应世界的方式。如诗人在序言中所说“人的一生是有限的,时间就是最好的序列,所有的文字不过就是从不同的角度来建构他的生命。”
诗歌体式的精悍,是诗人日常感受和思考的汇集,是自传式的书写记录,就像是尚未清理出一个空间或安排好适于蜷伏在洞中处于半睡状态的野兽的住处。黄土路在大学教授写作,日常教学亦是他写诗的重要途径。《机器人十一章》是假期诗歌打卡的作品。《炼丹》是文学采风活动中拾得的诗歌。《圣堂山记》《在古文村》《回到桂林的这一天》《登南岳衡山记》《出广西记》等,多是诗人游行出走的作品。诗人将生活过成诗的模样,诗以深厚的养料回馈生活。诗作中亦有许多诗人怀念亲人、朋友的诗篇,诉说一些稀疏平常的事情。比如想念好友庞白、廖克文,怀念早逝的母亲,关于祖父的记忆等,诗中直接、坦率地通过人类共有的符号表达深藏内心的感受,读诗时,能感受到诗的质感,以及诗中特有的悸动。
难得的是,诗歌中并没有遵循现代诗歌所谓的常规或惯例,诗人摆脱文学创作的常规或社会政治空间,诗歌成为一种允许以任何方式讲述任何事情的空间,诗人可以讲述他想要讲或能够讲的一切,诗人常在讲述一切的经验中思考生活。《城市的早晨》关注现代都市,关注城市中的生命。“先是一阵小鸟的鸣叫/细细碎碎的/然后其他小鸟也被唤醒了/不过还没等它们的声音连成一片/一阵汽车的声音早已/碾碎了它们。”这几行诗的意象代表了诗人对生活的独特感知,是诗人对万物生存状态的深刻反思和探索。“学一棵植物,在山谷散发着芳香/随白云漫游,晚上下成一阵雨回家/在秋天,像一颗葡萄深爱另一颗葡萄/牵一只狗行走,突然间想不起自己要去哪里。”(《我未来的生活——致廖克文兄》)诗人在创作欲望驱使下,处于一种既暧昧又不由自主、既无能为力又独裁主义的状态下发生的情景。当诗出现,自我陶醉的记录,是内心的集语。
作家常会深陷文学经验效仿重复的危机中,诗人黄土路置于世界本身,以磊落的态度直面人生,以独特的方式往返于现实与诗歌之间,那些发生在太阳之下的旧事,既被真实地、完整地保留,又淬炼出日常生活状态下背后的多重声音,文字下隐匿的声音指向的意向是多重的、微妙的、分层次的,这能够引起读者一种微妙而强烈的快乐,这种快乐能够脱离诗歌文本持续产生,释放出精神洞开的伟力。“手臂紧张时/放在你一直提着的/无形之物/把它们像一节木棍那样/放在桌上。”(《表演课》)诗歌语言超越其自身,表示与本身不同的东西,产生似是而非的效果。文本空间中,诗歌的内容存在着某种哲学命题。
诗歌隐喻是建立在两个不同事物的联结上,如星星与眼睛,女人与花朵,时间与河流等。全世界诗人都面临一个共同的挑战——如何突破雷同且制式的、一成不变的隐喻?“我希望化为黑夜,这样我才能用数千只眼睛看着你入睡。”柏拉图最悠久的隐喻,将星星比作眼睛,是情人渴望多个角度注视挚爱的人,可感受到温柔的爱意,及文字背后的温柔。面对古老的隐喻,黄土路有独特的视角。“想成为一颗星星/在漆黑的夜里突然发光/穿过十万光年的距离/抵达一个人的眼睛/在她的眼睛里/死去。”(《去往天空》)同样是对爱人的眷恋,诗中带有多层次的别样美感。星星意象的穿梭带有一种动态的、物理层次意义上的空间转变感受。从黑暗转变为光亮再到空间转变。诗篇既有亲切的质感,又弥漫出神圣的诗意,精炼文字下是诗人沉潜与超越的结果。
《黄土路诗选》以一种自我体验的方式,世间万物信手拈来皆入诗,展现出才气机智、信步所至的风格。诗歌没有大放厥词的妄加教诲,却充满深刻的个人反省,语言的流畅、幽默以及偶尔的停顿,给读者不拘于形式的感觉,获得诗意的体验。
(作者简介:韦东柳,90后,女,广西东兰人,南楼丹霞文学社社员,西南大学文学院在读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