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一到，凤凰花又开。

村子一隅，向阳的坡头，一棵苍老的凤凰树，花开如炬。这棵树到底有多老？我十三岁那年，七十多岁的爷爷告诉我，打小时候，他就看着这棵老凤凰树年年岁岁，适时开着小姑娘笑脸般灿烂的花了。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村里没有楼房，村边这棵凤凰树比村里每一间屋舍都高出几倍。这棵很显眼的凤凰树，除了花开时引起人们的赞叹和注目，平时却很少有人在意它的存在的。

忽然有一天，一个春寒料峭、细雨霏霏的上午，凤凰树下的坡头上，那刚刚抽出鹅黄色草芽的草坪上，就搭起十数间军用帐篷。每间帐篷的门口，都贴了一个红十字。我那时骑在牛背上，极好奇地远远看着解放军的男兵女兵匆匆忙忙地在帐篷间奔忙。帐篷的四周，持枪站岗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望着袅袅炊烟回家的我，进屋就急不可待地与母亲说起白天所见。没想到，母亲却带着难掩激动的口气对我说，她明天就要到那儿去工作了。说完这句话，母亲没有对我作更多的解释。

春寒，北风更兼细雨。偏僻乡村的夜，来得快去得慢。

第二天拂晓，炮声突然就在距离村子直线不足五公里的边境一线隆隆地传来。我被炮声惊醒时，母亲已出门多时了。爷爷拉着我，躲在窗边往闪着一道道像雷电的光亮似的地方望去。爷爷轻声地对我说，打仗啦，今天你就别出门去……过了几天，母亲突然于一个傍晚回家，非常疲惫的神态，说是回家拿衣服。说着，便递给我几条长方形的东西，说是压缩饼干，解放军发的，她舍不得多吃，留着给我。说毕，她哆嗦着嘴唇轻声对爷爷说了几句什么，母亲的脸上是惨惨神色，那不停地眨巴的眼睛里，显然是有泪在蠕动……她没有望我，低垂着头便出门了。我困惑地问爷爷，爷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打仗哩，哪有不死人的哦。说毕，眼睛红红的望了望我，没有回答我的话。

母亲离家月余，枪声炮声停息的时候，母亲终于回家了。回家的母亲消瘦了许多，面容也像大病了一场似的憔悴……没过多久，母亲接到大队的通知，要到百多公里外的县城开会……母亲回来的时候，脸上就有了生气，是那种朝气勃勃的生气。母亲还带回几样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一条晴纶浅红色枕巾、一个锡洗脸盆、一个锡皮口缸，上面都印着“自卫还击纪念”字样。母亲将这些一一摆在桌面的时候，我还赫然看见一枚奖章，是个三等功奖章。上面印着“广州军区司令部”的金色小字。不久，母亲入党了，接着她当上了大队妇女主任。

我们村有10多个人领了这三等功奖章呢，担架队领得多，我们护理组，加上我才3人。母亲望着爷爷和我，浅浅一笑说着，转瞬神情凝重。

岁月复归平常，我家的日子依然平常。有点不平常的是，自那场短暂的边境还击战结束的那年起，每到凤凰花开，母亲总会独自一人到凤凰树下坐一会，痴痴地望着那凤凰花，让眼泪无声地流淌……一年又一年，以至于村里人渐渐地就有了议论，竟说母亲被凤凰树下那几百解放军的亡魂勾了魂魄诸如此类的迷信话。但母亲却对村民的议论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浅浅一笑置之。年年凤凰花开时，依然如约似到凤凰树下独坐，痴痴地看绽放的凤凰花……从30 多岁到87岁离世，从未间断。

约莫在离世前一两年，母亲终于哆嗦着嘴，流着老泪给我讲述那年那月在凤凰树下那些让她刻骨铭心的经历——

那年月，他们就比你大几岁。我参加救护队的第一天，就为10 名牺牲的解放军清洗尸体。都是细皮嫩肉的身子啊。但几乎每一具尸体，都不太完整，不是少胳膊缺腿，就是面目全非，每一具尸体洗下来，都是几盆血水，那些血水，全部倒在那棵凤凰树根旁，一盆又一盆。洗干净那十具尸体，我连续两天吃不下东西。那时候，我以为那棵凤凰树会死掉的，因为天天泡着那么多尸身的血水，几百名烈士啊，那是多少盆血水呢？可是，它却长得更加枝繁叶茂，开的花更红艳。那几十天里，我抬过烈士的遗体背过烈士的遗体，甚至于那些遗体的每一寸，我都擦拭过。几百具呀，但除了刀绞似的心疼，我从未惊恐过。因为，他们都是为保护我们牺牲的，怕什么呢？亲着哩。村里人，包括你们，都不明白不理解，为什么我每年凤凰花开的时候，都要到凤凰树下坐一会呢？其实呀，我是想跟他们说说话，说说亲人间的心里话呀。送他们上路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和姐姐都不在场，没有一个亲人在场，现如今给你说着，我的心都还痛着呢。我体会过那种彻骨的疼啊。儿呀，人世间有两样你不能忘，一是养育你的父母，二是保护过你的人……

我头一回听母亲说她几十年如一日坚持看凤凰花开的真正缘由，头一回看见母亲如此泪流满面。

五月的鲜花，象征着火热的青春和浪漫。那么凤凰花开五月，它应该是那几百个早逝的青春又一轮生命的绽放吧。听完母亲的述说，我哀哀然地对那年那月因为守护领土完整、保护我们边境安宁而牺牲的军人有了比以往更强烈的尊崇。

……又是一年一度花开时，我独自站在凤凰树下，久久望着这棵满枝盛开得鲜血一样红的凤凰花。油然地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然则，精忠报国的热血衷肠是会血脉相传的。我能像母亲一样年年在凤凰树下看凤凰花盛开，我的儿我的孙，都能在凤凰树下看凤凰花盛开，一代接一代，就为怀念和记住保护过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