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族作家陈昌恒中篇小说《白乌鸦》发表于《广西文学》2021年第8期的“特约头条”栏目，小说以宏大的脱贫攻坚战为时代背景，围绕丹阳县原国土资源局局长牛金出狱后的种种遭遇展开，作者以沉稳内敛的情感和含蓄意丰的笔触描绘了基层为官为民的种种生活。作品涉及的是严肃敏感的反腐题材，冷静客观又不乏生动形象的叙述语言中暗藏波涛汹涌，处处玄机，敏感尖锐处作者巧妙地以留白艺术、象征表现手法来处理，使得整部作品拿捏得当，张弛有度。

迁想妙得的策略之白

《白乌鸦》在语言的留白运用上极富匠心，整篇作品，作者在编排布局中懂得取舍，大多采用短句和省略号处理，文字显得更简约，让读者感觉“想见”的情境更广阔，将读者的眼光和神思引向无限，许多的言外之意靠读者个人去感悟，去体味。

在关键点中断叙事，造成情节发展链环的缺失，从而留出空白是《白乌鸦》的一大特色。比如伪笔迹的匿名字条是谁写的？罗鹏被谁杀死？黑夜里谁给牛伟发来微信？类似这些情节发展链环的缺失，真是扣人心弦，这些恰恰又是读者朋友们很想知道的部分，这符合人类猎奇的心理，带着这些疑问恨不得一口气通读全篇。故事最后，麻月沫说的一句话后就戛然而止了。细品，我们就会发现这些空白的情节一环紧扣一环，层层推动故事的发展，读到最后，感觉作者好像什么都说完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这些空白的情节，已在读者心中丰满起来了，文本的故事结束了，读者心中的故事却远没有结束，它跟随读者的思想感情无限地延伸延展。

《白乌鸦》妙不可言的留白，既能避开了关键敏锐点的正面叙述，把握住了敏感题材的呈现幅度，又将小说的叙事时空界限扩大到极致，丰富了作品的审美意蕴。

穿透灵魂的意蕴之光

《白乌鸦》中的鹰山原本是一片不被看好的草多柴少的地，后来竟变成了阴宅宝地。当地还有一个习俗，“活到九十岁以上的又没干过坏事的人，还有吃皇粮又善始善终的人，都要在雄鹰山脚下大葬”，这是习俗引导人们积极向善的作用，是习俗对人心灵深处善良美好因素的感召。鹰山鹰囊是至善至美之地，代表了圣洁高尚，鹰囊则是这圣洁高尚的灵魂部分。就算有过污点的牛金，也悄悄地向往着这片圣洁高尚之地。

希腊神话中有关乌鸦羽毛的来历有着不同的版本，大同小异的脉络是，最初的乌鸦拥有一身美丽的白色羽毛，因为犯错被神惩罚，羽毛变成了黑色。作者以《白乌鸦》来统领全篇，显然是对纯洁的本真事物的美好隐喻。这种纯洁本真事物的美好处处体现在小说中，牛金对苏梦善意的资助，牛金让那个叫“阿棕”的种牛免费给村民们的牛配种，牛二奶对牛金温暖的关怀，牛金对牛伟的拯救，“断崖自古以来就秉承这样的信条：宁跟贫穷汉，不嫁坐牢男。”这是信奉美好的信条，是断崖村对本真纯洁美好的信仰，在这信仰的影响下，乡亲们包容了牛伟，他们宁可付出一定的代价来守住这份美好。白乌鸦，一抹纯洁的白，就像一道撕裂黑暗的亮光，这道光深刻揭示了对美好的追求乃是人的本性。

作者用白乌鸦的意念来统领全篇，也是作者对于美好生态环境的一种希冀和信心。沿着小说的脉络触摸，咀嚼，我们深切感受到了作者深藏着一颗追求光明美好的赤城之心，深藏着一份创造光明美好的热切之情。

探究思考的命题之重

很多小说故事大多写的都是主人公历尽千辛万苦之后得到的圆满结局，反面人物罪有应得，锒铛入狱，故事就结束了。《白乌鸦》的着重点恰恰不同，拨开小说表象，剖析内里，明显感觉到作者在探究两个沉重的命题：回归和拯救。

这里的回归指的是出狱后牛金的回归之路。“他的回归就像羊群来了一匹狼，管控不好，大家都变成他的‘快餐’！”从这句话，我们就体会到了牛金回归的艰难。牛金回来的第一步就是要寻找栖息地，他首先来到城郊阳安村堂弟家里。这个空置的房屋和生锈的锁头就像一位守约的人，等着他归来，没住两天，一封威胁到生命的匿名信让牛金回归的落脚点悬置了起来，他从内心发问“我该去哪里？”浮世喧嚣，四野静寂，没有人告诉牛金他应该去哪里？他只能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断崖村。他是带着想当回农民，为乡亲做事的美好愿望回到断崖村的。美好的愿望遭遇了尴尬的现实，一波三折终于办了户口，又一波三折申请一亩三分地久久没有回应，好不容易在牛二奶的土地上种植出了金灿灿的玉米，一夜之间，玉米不翼而飞，他答应做“蜜陀山庄”的干事，竟不料又掉入另一陷阱中。牛金的回归之路道阻且长，在这条回归之路上，断崖的村民们若即若离，属于一种观望态势，只有牛二奶是一抹亮光一抹温暖。从故事的开始，作者就一路致力于探究这条回归之路，直到故事的最后，也没有告诉我们牛金回归的落脚点在哪里？作者把探究的空间让渡给了读者，做到了作者和读者间思考的衔接。

诸如牛金这样的人，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回归呢？

这里的拯救指的是对牛伟的拯救之路。故事中牛金和牛伟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牛金的回归之路上，牛伟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阻力作用。牛伟为什么要当这个阻力的中坚力量，直到牛金做了“蜜陀山庄”的干事，接触了核心部分，真相才慢慢地浮现出来。从牛伟个人来说，他对牛金的阻碍其实就是在保护自己，是他认为的一种对自己的拯救。他的这种拯救无形中得到了乡亲们的支持，乡亲们怀揣着一种维护美好、骄傲、尊严的蛮力，助力了牛伟的这种拯救，他们认为捂住了就有可能永远是一坛美酒，乡亲们的这种拯救带着底层特有的认知，有一种无知无畏盲目的色彩。牛伟的这种拯救自然地遭遇到了来自牛金的‘阻力’，在牛金看来，牛金对于牛伟的拯救方式才是真正的拯救，才是通向光明之路的拯救。牛金劝他自首，以杨相为首的势力不允许他自首，牛伟陷进了这两重压力之中，他躲在“蜜陀山庄”，六神无主了。到这里，这条拯救之路好像山重水复疑无路了，牛伟父亲的过世使得这条拯救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起来。在这里作者重点发力在人的内心能动作用上，外力触发，内心自省，牛伟经历父亲过世，一系列内心煎熬折磨之后终于扑通跪在牛金面前，说弟你救我。在这里，牛伟完成了自我的内心救赎。

人很容易犯错，走上了黑路，那如何在黑路上克服千难万阻，回归至光明之所在，回归至心之所安处。作者的探究思考引领了我们的探究思考。

【作者简介】火苗，本名周锦苗，壮族，广西都安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公众号、文学网站，有散文入选年度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