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族诗人牛依河的诗歌总是将情感蕴藏于细节之中,细腻朴素、诚挚感人,他的组诗《故乡剥离出来的一小块碎片》表现了一个古老的主题——乡愁。乡愁是一个常见的主题,也是一个危险的主题,古往今来,关于乡愁的诗歌汗牛充栋,要写出新意十分困难。但读牛依河的诗,我依然被打动了,被诗人的真诚、被诗歌的隐忍打动了。与那些按摩灵魂的鸡汤式乡愁不同,牛依河的乡愁带着疼痛、带着人生倦怠、带着生死离别。在《种地》中,诗人写到:
父亲母亲
我终于把你们,都种进了土里!
以前,我是你们的种子
现在,你们是大地的种子
我把你们种在了一起
你们在草木之间
与祖先一样,获得永久的沉默
将下葬比拟为“种地”,是独特的农村经验,但恰好是这种经验让诗句直抵人心,短短的几行诗,就融入了亲情和死亡的多重体验,精炼而深刻。在一篇名为《每个人都流着自己的血液》的访谈中,牛依河强调了个人气质的重要性,他认为,诗人的写作技巧很容易学,但诗人的“气”很难学,诗人与诗人之间的分野就在于“气”,这就是牛依河所谓的“自己的血液”。阅读牛依河的诗,我们可以感受到诗人的质朴、豁达、乐观、隐忍,他的诗歌有返璞归真之感,这或许就是牛依河的“气”。
牛依河将自己看成是故乡剥离出来的一小块碎片。在这组命名为“碎片”的诗歌中,故乡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在它的每一个碎片上,游子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其实,牛依河笔下的土地、落日、河流、山峰、溶洞、山林、花朵、鸟鸣,又何尝不是故乡剥离出来的一小块碎片,只不过这些“碎片”拼凑出来的并不是故乡的“整体”,而是破碎的镜像。在一首名为《碎片》的诗歌中,牛依河写道,“每一个乡愁都是不可治愈的/大地的裂缝”,一旦离开家乡,个人与故乡的和解、的破镜重圆,就已经变得不可企及,牛依河诗歌所展现的,是从乡村到城市的“两栖人”共同的怀乡病。
今天,大多数作家都意识到童年和写作有密切的关系,波兹曼(Nell Postman)在《童年的消逝》一书中分析了纸媒时代成人与儿童的文化鸿沟,认为正是由于儿童读写能力的缺失,导致他们处于失语的状态。当作家们不断强调童年记忆对写作的深刻影响时,是否也暗示他们在不断地为失语的童年“代言”。而大多数时候,乡村经验和童年记忆又是交织在一起的,故乡因此与“失语”纠结在一起。
在《洞》这首诗歌中,牛依河如是写小时候钻山中溶洞的体验:
我小时候也爱钻洞
到洞里摸闪闪发光的钟乳石,想美好的事
把声音扔进深处,想象
对面住着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奇妙地回应
这一切,多么新奇如谜!
祖父躲土匪的“洞”寄托了诗人童年时代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想象,现在,当童年迎头撞上成年,当农村迎头撞上城市,当幻美迎头撞向现实,小时候新奇入迷的“洞”就开始变得和祖辈们的生活一样,有了切实的日常内容。“不停地往洞的深处/丢生活费,物业费,车贷房贷,孩子的培训费”与“躲土匪”一样,琐细、残忍,牛依河诗歌的意义在于,即便生活已经如此,人世冷暖仍让他感到“新奇如谜”。牛依河带着好奇心与世界互动,所以他看到山中的朽木长出耳朵,木耳不仅听到鸟鸣,也听到“人间的消息”“刺耳的忠告”。(《一根朽木打开耳朵》)牛依河的诗歌还充满敬畏,在《小时候看杀羊》中,诗人通过羊与“我”的互喻,切身地感受到生命的消逝:从被按在案台上、到哀鸣、到剩余的血离开身体、到身体慢慢软下来,“眼睛里死亡的恐惧”也从羊到“我”,再到孩子们中间。作为农民之子,进城的牛依河没有俯视乡村,也没有美化故乡,他在平视和对话中追寻故乡,哪怕那个故乡是记忆中的、理想化的、被修辞了的故乡。
在《父亲的摩天轮》《洞》《落日抱紧我》《半桶土》《阳光下的一切》等诗歌中,“故乡”都不是单独出现的,与之对应的是城市,城乡对照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典型模式。现代文学诞生之初,乡土小说作家对传统的态度是——批判封建宗法制的愚昧与落后。但现代都市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心灵的慰藉与认同,沈从文自称“是一个过时的乡下人”,表达了另一种文化态度。这可能是大多数诗人共同的生活经验:小时候生活在乡村,长大后进城市打拼,乡村懒散的生活和童年的梦幻记忆,与城市忙碌的日常和琐细的现实,构成了不同的生活图景。但牛依河并没有将城市和乡村对立起来,他的诗歌因为拥抱生活而获得了现实表现力。在诗歌和散文中,牛依河多次描写石头,描写它的棱角,描写它的坚硬,这或许是人届中年、经历了生活的锤炼之后,诗人坚韧、成熟、豁达的表现。在《碎片》中,他用大开大阖的笔调这样描写人生的历练:
远行的人随大河奔流
冲开阻隔的山峦,在风浪中被推来挤去
终究会在某个地方
作为沉下的河沙
活下来
时间,就这样
在一个人身上整出一大片不可修复的褶皱
大学时,学数学的牛依河因为“孤独和寂寞”走上诗歌道路,如果说这与青春有关、带着自发性的话,那么牛依河近年来对故乡的确认与书写就带有文化自觉的意识。早在2006年,牛依河就尝试创作了长诗《布洛陀之歌》,他感觉到,作为壮族的文化之子,应该回到民族文化之源,这才是写作的意义。牛依河生活在桂西北山区,那里奇特的喀斯特地貌、独特的少数民族习俗,确实让人心生向往,牛依河无法“治愈”的乡愁,正缘于对文化传统的不断回望。中国现代诗歌并不是在文化传统中自发生长而出的,因为救亡与启蒙,文学借用了一套西方现代话语,此后必然还存在一个与文化传统磨合渗透、互相影响的过程。不断地回望文化传统,才能找到文学之根脉,这也是乡愁的意义。
【作者简介】陈代云,1974年生,四川乐至人。诗人,评论家。广西河池学院教授。著有《民族·地域·现代:广西当代诗歌研究(1949-1999)》,出版诗集《小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