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被一条新闻暖到了：都安瑶族自治县拨付105万元财政资金，为全县高考备考学生提供营养补助。读着读着，我心中感慨万千，暖流心湖荡漾，思绪不由得飘回到那天早上鸡蛋飘香的地罗岭。

都安，我的故乡，地处云贵高原南端、红水河北岸，全县面积4000多平方公里，石山面积占89%。山谷仰望，四围大山巍峨；山顶纵览，眼底山石嶙峋，素有“石山王国”之称。在这莽莽群山之间，散落着1.5万多个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山弄，乡亲们世代繁衍生息在这些山弄间，很多人抬脚出门不是上山就是下山。

自古以来，被大山重重围困的都安人，生活艰辛，出路艰难，他们从小就需要面对一个比山还大还沉重的问题：如何走出大山？

天不生无路之人。不知从何时起，都安人选择了一条改变命运、走出大山的路途：读书。越苦越读书，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小孩读书。对个人而言，读书能改变自己甚至一个家庭的命运。对大山而言，培养一个大学生，相当于给这片大山多造一亩良田。

新中国成立前，我祖父背着行囊走着山路到县城读书，单程翻山过坳一趟要走六七个小时。十来岁的山里读书娃，没有办法自己挑着伙食走这么远的山路去求学，我曾祖父只好把裤带勒了一截又一截，请人定期挑着伙食给我祖父送到县城去，让他咬紧牙关安心好好读书。完成学业后，我祖父又回到大山，拿起书本，做一名大山“教书匠”，给山里孩子启蒙开智。

六十多年前，我三叔公小学临近毕业时，周末在家不小心被斧头伤了脚，无法自己走路。小学升初中考试那天，他父亲天还没亮就起来，把他往身上一背，穿越莽莽大山杂草丛林，一口气赶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把他送到学校参加考试。许多年后，已经在首府工作的三叔公，每每回忆起这件往事心中满是感恩和感慨：“我爸当时没有那么坚决背我去参加考试，送我读书，我无论如何都没有走出大山的机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也许梦想都不尽相同，但都安几乎每一代人的梦想都离不开读书。我高中政治老师蓝海明在课堂上经常勉励我们要努力读书，要咬紧牙关好好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大山的命运。“那个时候，我们拼命读书，就是为了能穿解放鞋。”他说，他小时候都是穿布鞋，冬天雨淋，双脚冻僵，有人甚至鞋子都没有穿，大家一心想通过读书有个工作，有能力穿上解放鞋。

贫寒的梦想自然是苦涩的。贫瘠大山人家，为了供孩子上学，就是把日子都过得节衣缩食、少油寡盐，也依然艰难，寸步难行。

我上高中时，有一次放假回家取下个月的生活费100块钱。没想到，这100块钱把全家给难住了。当时，家里实在拿不出100块钱，父亲养病在身，我按他的吩咐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去借钱，直到晚上回家还是分文没有借到。晚饭时，一家人心事重重，沉沉闷闷吃了一顿好像没油没盐的饭。第二天，天还没亮，母亲又出门借钱去了，四处求人才凑齐这100块钱。

生活如此艰难的山里孩子，在校生活自然非常艰苦。许多住校学生的伙食，都是自己从家里背米背菜到学校蒸着吃。由于家离学校较远，有时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一次要带够一个月的伙食，加上饭菜都是在学校饭堂统一蒸制，蔬菜之类不能久存，更不能久蒸，很多学生只好带着家里种的豆类、干菜到学校跟着饭装在一个饭盒里蒸着吃。在国家推行的“营养餐”之前，这种曾被外界广泛关注的“黄豆蒸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包括我在内的许许多多大山孩子在校的普遍伙食，是几代大山孩子艰苦求学的共同记忆，也是这片大山孩子执着追梦的辛酸见证。

幸运的是，这样辛酸追梦的大山孩子，一直被大山呵护和心疼。二十多年前，都安的学生高考前就开始享受“营养餐”，其目的是想让家庭经济条件不好，长期吃“黄豆蒸饭”熬过来的大山孩子，在高考备考冲刺阶段，能吃得好一点，储蓄更加充沛的精力面对人生大考，实现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梦想。

记得当年临近高考时，都安高中学校饭堂每天除了正常为全校师生供应饭菜外，还专门为高三学生准备早中晚三餐免费“营养餐”。每天早上，学校饭堂会给每一位高三学生一个煮鸡蛋。早操过后，每个班派两名值日的同学提着水桶到饭堂排队领鸡蛋。当时，我们一个班七八十个学生，七八十个鸡蛋一装就是一大桶，值日的同学抬着回到教室一一分发。同学们领到后，一边吃鸡蛋一边朗声早读，都安高中所在的地罗岭，每天早上琅琅书声里总是弥漫着鸡蛋的香味。中餐、晚餐会有扣肉等肉菜，下晚自习后，还有米粉、肉粥等供应，让我们这些艰难追梦的大山孩子，瞬间拥有了幸福时光。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免费“营养餐”是从哪里来的。直到工作后，我才了解到这一份份“营养餐”里饱含着学校、社会各界以及党委政府对这片大山贫困学子阳光雨露般的关怀和厚爱。每一勺看似寻常的汤水、每一个看似普通的鸡蛋，在这片大山孩子艰苦的追梦岁月里，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无私大爱与真情。特别是我们敬爱的莫振高校长逝世后，他那些广为传颂的为学生“化缘”的故事，让我们再次感受到每一份惠泽大山贫困学子的爱，是那么的真切、那么的深沉。

2019年高考前夕，都安高中老师韦荣琼在他的朋友圈写了这样一段话：“整理东西时，发现这本笔记本，记着班里所有学生的生日。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所谓的班主任津贴，我自己没用过一分，给过生日的同学买蛋糕，每周给全班同学买一次水果吃。就要上考场了，祝你们金榜题名！”

在这本笔记本上，这位细心的老师，详细记下他所担任班主任班级每一个学生的生日，详细记下每一次为学生庆祝生日买蛋糕和每一周给学生买水果的开支。

很多了解都安的人，都被韦荣琼老师这些点点滴滴所感动。众所周知，都安很多学生家境都不好，他们要吃上一次生日蛋糕，或者一次水果，并没有城里人想象的那么容易，他们口袋里的钱常常是一分掰成两分用。有网友留言点赞说：“有这样的好老师，是孩子们的福！”

现如今，都安已经脱贫，这片大山求学追梦的孩子们不再愁吃不饱、穿不暖。但是，这片大山沿袭百年的孩子渴望知识、家庭崇尚读书、社会重视教育的优良传统，并没有因物质生活日益改善而改变，比如“营养补助”这个好传统延续至今，这不仅仅是学生碗里的一块扣肉或者一个鸡蛋，而是对这片大山重视教育优良传统的莫大激励，它将持续鼓舞一代又一代大山孩子，在刻苦读书、教育图强的路上，走得更深，走得更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