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由自治区民宗委主办,广西民族报社、广西民族出版社、壮族作家创作促进会承办的“岜莱诗会”2021年度诗人评选结果已揭晓,恭喜入围的十位诗人:韦汉权、陆辉艳、庞白、唐允、李道芝、罗添、安乔子、丘文桥、牛依河、雅北,本期诗会隆重展示他们参评代表作品之一。特别鸣谢2021年度突出贡献诗人黄鹏和年度评论家钟世华,他们积极参与、宣传和推介“岜莱诗会”,彰显了亲自“在场”的情怀。
我的田野和巨石
韦汉权(壮族)
再等一次,等宗支图族谱姓氏变更
等大松树根系收缩
绿树叶开始飘零。我愿意
接受年岁的枯萎,我愿意放任此刻的呼吸
你说不会死去,是的
能保证表里如一,它们也纷纷舍弃芒刺
将曾流出的血液封存
张开的手指,和嫩叶子
孩子啊!这是我的田野和巨石
请让我再一次抚摸。我知道很多离开的理由
知道什么时候要心急如焚,用掌心贴近心脏
我被叫“父亲”:连同牛和它们的犁具
我又被叫“玉米”:连同它们缺水的缝隙
我松开牙关,目视着吊瓶里浑浊的液体
我松开泪腺
村庄的后山还那么高,松树林脚,荩草丛里
母亲,你可要一直安好
前往山外的车已将所有去路辨认
我们得去
得向未来和归宿承认
东巴文:
一个打铁的人
陆辉艳
呼唤出那在象形文字里沉睡的鸟儿
那自北边雪山方向流到南方的水流
呼唤出一张未拉满的弓
和茂密森林中一头野牦牛的慌乱和奔跑
呼唤出那在古城墙上载歌载舞的人
播种的人,舂碓的人,祭祀的人
月下做梦的人,织布的人
风雨来临前听到好消息的人
呼唤出他们的山川日月
人世的喜乐爱恨,生之命运
呼唤出那个在石头里打铁的人
木片上打铁的人
那在兽皮上、骨头上、东巴纸上打铁的人
是的,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们共同锻打出纳西人久远的记忆和星空
而描述故事的人还在路上
她需要从这些神秘的符号中
找到她所需要的意象、工具、词语和火候
在一首诗里,持续不断地打铁
西北郎面馆
庞 白
宁春城六楼西北郎面馆里,北方的雪
很白,很冷,打着寒颤
从我们嘴里,轻而易举吐出来
永远也落不到地面——别人的寒冷
许多这样的正午,我们聚在一起
谈论生死,爱,熟人和自己
无数次用木棍,捅向同一个无底洞
然后,一遍遍校正自己膝下的遗失
好像好多好男好女还在我们怀里
我们一次次亲吻他们,伤害他们
亲近他们,远离他们……硕大的泪水
去留不定又言不由衷,压缩着更浓的悲伤
在这吃饭的天上,宁静的眼神和宁静的声音
更加辽阔。相同的形容词和名词
却不再试图流进敞开的空间
时间不再是随意飘落的秋叶了,多么快捷!
有人在远处歌唱,有人在拐角哭泣,有人擦肩而过
每次相聚,都能遇见无数诘问
而翻出的往事与别人的忧伤
又需多少时日,才能重新塞回保管箱
羊肉的味道满身都是,松动残剩的欲望
包含着的崩塌,引领我们游荡至此
这座庞大的宫殿,钟声阵阵
在南方,温柔地埋下我们兵荒马乱的前半生
在桥上
唐 允
有个人,背一面很大的鼓
走上喧闹的桥头
那鼓沉重,他弓着上身
一手拿两个鼓槌,一手撑腰
他老了,胡须花白
跟那面掉了漆、发白的鼓
像一对兄弟
赶赴一场重要的事
我跟很多人一样
看着他,又好像没看
明明看到他从另一边下桥
又感到他还在桥上,跟我们混在一起
意识到这点,我想找到那面鼓,四处看,感觉
就要找到了,
忽然发现我手里抓着一杆唢呐
不用放到嘴边,就知道,它已等了我很久很久
勿砍生树
李道芝
苗家就地取材盖房,不就地取柴生火
做棺木。建房的料子选用青石头
骡马运输,山高路窄,绝不砍亭亭如盖的老树
做成铜墙铁壁。实在需要梁柱
就绕到村子外的山野找
大地那么多褶皱
经常人畜疲乏。但寨子前后,为此
杂树颇多,翎羽翻飞
从山谷远眺,拱立的山峦和房子血脉相连
那些骨骼——躯干粗硕的树,永远都不在山上
——居于寨子中央,和天地人安恬
内柔外刚。老死脱落的枯枝才塞进火塘
人们憎恶,斧头锯子走运
山林行刺
罗 添
傍晚,母亲从山林归来
把木柴从脊背卸下
敲,放,堆……挤在一个破旧的屋角
黑色里瘫满了山林多伤的身体
质朴。是结满了织网的血痂
散发着生活倔强的气息
山群里的精灵恨透了她
松针刺她,野草割她
人与物的对抗。割,砍,锯
是一个妇人与山峰数十年的战争
早在踏上水滩那一刻,她便成了每一只啄木鸟的
眼中钉。最终因难蒙尘
是一张黄色幕布般的脸——
时常沾染土木灰的红
篝火旁的干柴嘎吱作响
“明天还要打十把木柴才够过冬”
为了早晨能准时喂养牛羊
母亲在她十八岁那年
就开始在山林当起行侠仗义的刺客
挑担子的人
安乔子
在荔枝庄,你会看到挑担子的人
一条扁担捆着两个箩筐
或走村买卖,或从山里田间回来
路上担子见到担子,会点点头
一担子重重的荔枝或稻谷
压弯了扁担,扁担就那样颠起来
仿佛扁担颠起来才有劲
颠过一座山,又颠过一条河
汗水和黝黑在脸上颠着
草帽在颠,脖子上的毛巾在颠
从心爱的姑娘身边颠过去
心也跟着颠起来
他们从村头颠到村尾
一边颠一边哼着歌,或大声喊卖
那样的人无论生活多么艰辛
他们也从不掉队
挑担子的人也有我年轻的父亲
他挑着货物走村串户
穿过荔枝林和水稻田
在新丰河边遇见我的母亲
那时母亲十八岁,面若桃花
看到挑担子的人
就看到了她将要度过的一生
晨 读
丘文桥
即使是虚构的 影子也有重量
像早起的晨曦穿过夜灯
像鸟鸣带来树的张扬
像生活彻底混乱了秩序
云在窗外飘来飘去 梗概试图覆盖
真相 鸟儿吃下一颗种子
有些目光注定溺亡
那些牵着老虎写诗的人
追逐酒醉的蝴蝶 无法干爽的目光突破
夜的羁押。我满意于如今
路过的春天草木拥挤时
思考抒情的重要性
我曾是一个被这些情节喂活的人
我也曾见到今天的太阳,闻到今天的花香,淋过今天的大雨 毫无章法
从夜到黎明 从黎明到天亮
我满意于如今
如今正捧着某位诗人
任由干净的抒情溺亡
灵 感
牛依河(壮族)
打开灯的瞬间,一些灵感
像习惯了暗中生活的
不易被捕获的动物,
荒乱中抱紧灵魂,躲避光的追逐。
它们调皮,假装伸来友好的手,
把我拉进更深的丛林,
偷吃我的时间。
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读过一本书,
或读一个人。想借此寻找
生活的方法,一条可能的出路。
这并不现实。 阅读的一无所获,
把我推向困倦的一侧。
记得小时候,父亲把我扔到河里,
我沉沉浮浮几次,就学会了游泳。
这种喜悦不言而喻。
后来我一直游,
有时只在一条河里游,一下就累了,
有时同时在几条河里游,
却无比自如。
真奇怪,这不靠灵感。
星象师
雅 北
我发声,是因为婉转
在山里,我复制了秋天
那么多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昼夜兼行
你可能从未参与这一切
一个星象师用悲伤使你变得透明
你想要去看,寂静以何种形式离开嘴唇
如果与它们相处太久,“脆弱而忠实的动物们”
我完全只用耳朵去聆听
奔跑争逐的声响
但一些事显然不会在虚掩的门上
现在你返回庭院。每间房间积蓄的复杂的情感
我改变思念的顺序,忘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