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民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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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名本中的文化情缘(之二)
瑶山翠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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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2022年4月22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瑶山翠柏

□ 瑶 鹰(瑶族)
 

那是2012年12月23日。那一天,“中国瑶族网”年会在大化召开。下午安排到七百弄山区采风。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进入七百弄。我上七百弄,不是去游山,主要是奔着密洛陀文化传承人蓝正录先生去的。

正录先生是大化七百弄乡弄呈村弄昧屯人,他收集整理汉译的《密洛陀古歌》,由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主编是自治区人民政府原副主席张声震先生。该书分为上中下三卷本,采用了瑶族民歌的叙事手法,记载了远古时期的蚩尤文明,同时还记录了历代封建王朝统治阶级的民族压迫中,瑶族先祖频繁迁徙,过着刀耕火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情景。张声震先生说:“《密洛陀古歌》是一部古老的教科书,布努瑶世世代代靠着古歌传诵教诲,生生不息地繁衍着,具有很高的哲学价值、宗教信仰价值,是传授生产斗争知识、生存斗争知识、生活习俗知识的文艺巨著。”

进入七百弄之前,我已经和蓝正录先生的大女儿阿姣通过电话联系了。阿姣叫她的满弟阿合在七百弄乡府等我。傍晚时分,我的车子来到七百弄乡府所在地弄合村。黑幕盖住了山头,阿合钻进了我的车子。我们向弄呈进发了。

阿合说,从弄合到弄呈村弄昧屯,有八公里的路程。车子的大灯探照着水泥公路,一丛丛草木纷纷地抛往车后。我只感觉到,车子的一边傍着大山,另一边应该是悬崖峭壁。阿合告诉我,这条水泥路已经铺了七年之久了,是在自治区备灾中心的蓝朝云大哥帮弄呈村争取得到的扶贫项目。我说我晓得蓝朝云,他也是我们蓝茶田氏的后裔。他原来在七百弄乡任过乡长,写了不少的文章,最近刚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叫《红绒线》。阿合忙说对对对,就是他。

半山腰的瑶寨灯光点点,犹如黑色苍穹中的星星,陪伴着我们前行。大概行走了二十分钟,车子就驶进了弄昧屯。我把车子停靠在一株大树旁边。走出车来,借着车的灯光,我发现路的一旁矗立着七八栋木楼。能感觉得出,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弄场(山里人把低洼地称为弄场)。山很高,可是这个叫做弄昧的弄场,却不是很宽大,显得有些逼仄。

阿合的母亲手握着一只电筒。她把我们带进了弄场中的一栋老木楼。

刚踏进木楼的门槛,一位头戴着黑棉帽身材消瘦的老先生站在门里。他伸出手作欢迎,笑呵呵说道:你是振林兄弟吧,早听说过你这个后生,欢迎欢迎,欢迎你来到弄昧!

这位老先生,正是我所要拜访的同祖共宗正录前辈。仿佛有电流传递一般,一股血浓于水的暖流,传遍了我的全身。说是前辈,那是正录先生年纪大的原因。其实,按宗族辈份来论大小,我和他是同辈。在拜访正录先生之前,我读过关于他的传记文章:正录先生少年眼伤、中年被迫害入狱、耄耋失子,人生跌宕起伏。在几十年的执教生涯中,正录先生不被艰难所压倒,不为利欲所熏心,他在本职工作上,兢兢业业,无欲无求,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瑶山学子。芝生、朝云、永红等知名的文化学者,就是这位只有一只眼睛来洞察世态炎凉的老者倾力栽培的。

密洛陀是布努瑶崇拜的女神。正录先生在学校教书育人之余,常常走村串寨搜集有关密洛陀的口传故事。他花了整整三十年的光阴,完成了常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布努瑶人千百年来口传的密洛陀歌,在正录先生的手里,变成了汉字,让人们认识了一个叫做布努瑶的瑶族支系。这对于伤了一只眼睛、只读过高小、曾被迫害入狱,在“劳动改造”中以蜈蚣死蛇蚯蚓等来补充身体能量的苦难人来说,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都安文联原职工蓝永红,是正录的学生,也是密洛陀文化的传承人。他把正录老师收集来的文稿,逐一归纳整理。在张声震先生的主持编写下,口传的《密洛陀古歌》终于化为铅字,变为厚厚的三卷本书籍。2009年,《密洛陀古歌》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2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那一夜,我坐在火塘边,在闪耀着生命光芒的旺火旁,聆听着正录先生口述密洛陀神话故事。我仿佛是一只行走在沙漠中饥渴了的骆驼,终于寻到了一处泽地芳草。历经磨难,正录先生到了四十多岁才结婚,妻子比他小了足足二十岁。大女儿阿姣是他四十五岁那一年才出生。人生总有缺憾的事情。正录先生说,相对于瞬息万变的尘世,他的那些苦难都算不了什么。

火苗闪耀着,映亮着正录先生布满皱纹的脸。这是一张历经沧桑坚毅的脸庞。那些深深的皱纹,是刻刀把岁月的苦乐刻画在脸上的印痕。这一夜,我们谈得饶有趣味,也聊得十分开心。我们谈了布努瑶的文化史,说到了我们老祖“蓝罗蒙韦”四姓人在都安下坳宰杀母猪祭拜“岩鼎岩嗒”(布努瑶语,堆砌起来的大石头),之后分道扬镳的故事;我们还谈到了蓝茶田氏历史。蓝茶田十五代以来,从哪一代到哪一代,哪一代有什么样的人物,正录先生都如数家珍般地向我娓娓道来。激动的时候,他还给我吟唱起了《密洛陀古歌》片段,跳起激情的铜鼓舞。

鸡叫三遍的时候,塘里的火苗才极不情愿地熄灭。

次日早晨,我和正录走出木楼。我仔细观察着这个地方。这处小小的深山瑶寨,被一丛丛郁郁葱葱的密林遮掩着。村庄东边的山顶上,一株高大青翠的柏木挺拔而立。柏木是世代布努瑶人用来制作弓弩的树种,能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味,而且越老越香,有“一家藏老柏,村寨全飘香”的说法。柏木的枝条,一年四季都保持着绿色的姿态。落叶更替,树木常青。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站在我身边的正录,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物。他像是一棵神树,是一株历经风雨吹刮坚韧挺立散发出无限魅力的翠柏。翠柏扎根石缝,汲取山石的灵气,化为扑鼻的清香留给人间。我想,柏树的那些枝丫和翠叶,应该是一条条长鞭,是一面面旗帜,它永远激励着后人:只要生命不息,就要为民族的幸福事业奋斗不止!

正录先生真是一个有心的人。在我离开弄昧之际,他用编织袋子装了半袋泥土,装进了我车子的尾箱。车子启动了,正录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呀,你把祖地这泥土带到东山家乡去,来年开春的时候,种下一棵树吧……

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作者简介:瑶鹰,原名蓝振林,瑶族,70后,广西巴马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7届高研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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