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族诗人黄土路曾经在一本诗集的序言中说,“诗歌是自由的,想象力就是它的边界。”我想,自由和爱,是解读他的诗歌最重要的那一把钥匙。他的想象力有多么辽远,诗歌的边界就有多么广阔。他的诗歌和他的想象力一样,没有边界,总会让你大吃一惊。
他善于把自己投射进事物,去想象、去体验,这使得他的诗歌经常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因为这种投射,黄土路诗歌的实质其实都是在写自己,他不会被某种身份局限,他是诗人,是老师,也可以是一条路,或者,是一棵在森林里行走的树,还可能是一张会从白色变成淡黄的信笺。当他写下“那变成更多的云雾/飘向天外的/也不是我”的时候,他就是飘向天外的云雾。他可以把一个忧伤的男人变成一朵花。存在主义认为,人是能在或可能性,是自由本身,生来就处于人的生存及其不可暂停的延展之中,面对自身的可能性,需要不断筹划,超越自己,人生的意义取决于他始终不停在奔赴的未来的所为,存在处于一种延缓和等待的状态中。黄土路通过诗歌让自己总是一个意义永远未定的存在。他在存在上的自由不是通过否定,而是主动探索存在。
也是因为这样的投射,就有了他的机器人系列。机器人并不真的是机器人,在黄土路的笔下,他们有血有肉,有爱有恨,“他们每天上演的故事/就像我们已有的生活”。每一首奇特的诗歌,都是他在从不同角度构建生命。他可以自由地去往天空,“成为天空的一部分” ,天空的书没有消失,“消失的只是时间/消失的只是每一个打开它的人”。《黄土路诗选》更加突出的是时间,这部诗集是时间的回溯,这种努力就像他的诗一样,既单纯,又深刻。“野花上蝴蝶在飞/转眼都掉了翅膀,变成毛毛虫/时光倒流”。黄土路用诗歌留住了消失的东西。
黄土路的这种自由并不是以牺牲生活为代价的,那些语词在黄土路的手中经过组装,获得了超越生活的意义,可是它们本身又是十分日常的,黄土路的诗总是能够从日常出发,抵达存在,这也是他的真诚的体现。他总是试图用最克制,甚至最轻松的语言去呈现生命最深处的痛感,也就像是他自己在序言里所说的,如今的这一本诗集在致力于做减法,将一切能呈现的都呈现出来,将一切能省略的都省略去,所以他的诗没有华丽的装饰,而是简洁的,直达本质。他没有用自己漂泊的坎坷经历去换取文字的厚重质感,而更愿意把诗构筑成童话的堡垒,去抵抗现实的入侵,他的诗又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想,而是剥除了现实外衣之后抵达本质的核心。
黄土路认为,诗歌是人与世界相遇的结果。诗歌应该来自于个体的体验,忠于个人感受,而不是群体经验,这是他能够穿透表象抵达本质的一个必要条件。他将发自内心的抽象感受具象化,通过想象将之落到实处,这样他的诗歌就有虚有实,在艺术上也就取得了更高的造诣。他用诗歌在内心与世界之间打通了一条路,所以他笔下看似日常的小事物却都承载着隐藏的世界本质。他几乎不写跨度很大的东西,因为这可以确保真实的体验。跟自己有关联的,就是那些日常的、甚至微小的事物,因为这些事物有生命,所以他的诗歌也有生命。他的诗歌能够传达出生命的痛感,但生命的痛感在他的诗歌中又是一种克制的表达,“你用伤口的愈合铭记/并深深期盼”。痛感并不意味着悲观,他总还是怀有希望,“你有阳光照着这个下午/使苦难变得轻逸”,所以他的诗中呈现出真正的悲剧力量,即使有黑暗的笼罩,也努力向着光明自由生长。
黄土路关注的不是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表象世界,他一直致力于挖掘更加本质的东西,挖掘生命深处的东西,挖掘需要用心去感悟的东西,他不仅感悟外物,同时也体验自己,他会忽然意识到,“你有没有发现有时候你是另一个人”。
黄土路一直努力在保持感性,尽可能让感性而不是理性去推动自己的写作。但黄土路的诗并不乏理性的思辨色彩,他只是更强调从真诚的感悟出发去思考,而拒绝居高临下的说教。毫无疑问,黄土路的诗歌是充盈着丰富的想象力的,他的诗既有着孩童一样天真的感觉,又像阅尽人生的老者一样睿智从容。
有时候,黄土路的诗歌是可以当作小说来读的,他诗歌中丰富的想象力,构筑出了一个个精彩的故事,像《捕云者》,“在夜晚把白云拖上岸/可是它们,无一不是都变成了青草”。这样的诗在他的诗集中俯拾皆是。同时他的小说也可以当作诗歌来读,每一个故事几乎都是只有诗人才能写出来的。他的想象和诗意,让他成为兼事诗歌、小说和散文的多面手。
黄土路的诗歌中充满了对于人类的爱。他有一篇小说是关于一个人有很多颗心脏,所以他会爱上自己看见的每一个人,并且这种病还会传染,后来有了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一起去阻止战争。黄土路的每一首诗就是一颗心脏,就会有一份爱,他写了很多很多诗,就传染了很多很多爱。他相信爱的力量,“怎样让一个机器人说出他的秘密/把他吊起来严刑拷打……还是给他讲睡前故事/爱上他/跟他分享一首/动人的爱情诗”。爱给了他对光明的信任,“想象自己是一条街上的/最后一盏灯吧/克服着恐惧/在黑暗里静静地待着/最终也不会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所以对一个人的爱与对世界的爱是不可分割的,“对于万物的生长/阳光都有合适的答案/所以喜欢你”。他的爱也不会真正绝望,“有时候爱以死亡的形式/有时候它也会复活”。他的诗中有对祖父父亲母亲的亲情,也有爱情,而更多的是由此升华出的更高层次的爱。他的自由正是爱的力量。
作为黄土路三十年诗歌历程大浪淘沙的结果,《黄土路诗选》是一次以爱为翼的自由翱翔,穿行于存在,穿行于时空,语词为桥,生活为基,这棵在森林里行走的树,已经拥有了比森林更加广阔的天地,田园、大海、天空,只要内心的爱不熄灭,他就有无穷可以飞翔的力量。
(作者简介:李苑玮,1989生,山东烟台人,现为河池学院创意写作中心教师。)